光启三年,春三月十八,春水方生。
舒州,安庆。
吴藩大江安庆水师都督薛道凝站在水寨中最大的楼船,“安庆号”甲板上,顶着扑面而来的磅礴春雨,大喊:
“升帆!解缆!起锚!全军启航,目标……”
“扬州!”
大雨中,下方无数大小船只川流如梭,各水手放声回应。
薛道凝,鄂州江夏人,一个在水上出生、水上长大、也将注定在水上成就功业的猛汉子。
他本是武昌水师的中层将校,当年王仙芝乱军席卷荆襄,鄂州城破,武昌军主力溃败,鄂岳观察使韦蟾困守孤城。
在一片绝望与混乱中,是薛道凝不忍武昌水师的家当落入草军之手,毅然率领愿意一并突围的二十余艘大小战船,乘着夜色和混乱,从夏口艰难突破,顺江东下。
他当时并非没有想过投靠名气更大的高骈,但那会高骈宠信妖道的名声已经传出去了,薛道凝作为外藩人,还是觉得扬州的情况太复杂了。
要是去了扬州,且不说前途了,没准因为没靠山,还要卷入扬州内部的斗争中,那就危险了。
于是,薛道凝最终还是选择了将船队开往当时还只是小有名气的保义军节度使赵怀安控制下的庐州水域。
那是薛道凝人生的一个大赌注。
所幸,他赌对了。
赵怀安当时正苦于缺乏水师力量,对薛道凝这支成建制的精锐水军来投,那是喜出望外。
不仅全盘接收,更对薛道凝本人信任有加,委以重任,让他统领新建的安庆水师,驻扎安庆,拱卫江防。
薛道凝也投桃报李,凭着过硬的操舟本领、治军手腕和对长江水文的了如指掌,为保义军训练出了一大批水军骨干。
如今,四五年过去了。
当年的保义军节度使,已是受封吴王、坐拥淮西淮南大片疆土、剑指江东的雄主。
而他薛道凝,也从一个惶惶如丧家之犬的突围将领,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吴藩安庆水师都督。
如今,薛道凝麾下节制楼船三十艘,大小艨艟、斗舰、走舸百余艘,巡弋着从蕲口到皖口这段至关重要的长江中游航线,是名副其实的吴藩水军元老。
今日清晨,雨还未下时,霸府的加急调令,由背嵬牙校快马送达安庆水寨。
调令简明扼要,却字字千钧:
“今决意与镇海军进行江上决战,着安庆水师都督薛道凝,尽起麾下所有可战之船,克日启程,全速东下。”
“务必于三月二十五日前,抵达扬州扬子戍水寨,与刘威、陶雅等部汇合,听候统一调遣,共击周宝水师!”
而在这两日,巢湖水师都督周本也接到了相同的调令。
原来,自三月十二那日陶雅率领六十艘主力楼船与镇海军江面大战后,其以弱于镇海军的力量而取得胜利,无疑鼓舞了赵怀安的信心。
于是,赵怀安决定将散布在长江中游、巢湖的全部水军力量,集结一处,毕其功于一役!
此时,扬子戍那边已经汇聚了刘威、陶雅的扬州水师力量,现有楼船百艘,大小艨艟五百。
而随着周本和薛道凝各自带着巢湖水师和安庆水师陆续抵达扬子戍,保义军在江面上的力量将到楼船一百六十艘,大小艨艟上千,将彻底压倒镇海军。
这是一场赌上国运的水上决战!
胜,则大江航道洞开,吴王兵锋可直指润州、常苏,乃至席卷江东!
败,则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水军家底可能损失惨重,南下战略将严重受挫,甚至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此刻,雨水顺着甲板的缝隙流淌,安庆水师各楼船将们披着蓑衣,都集中在安庆号上甲板上,等待着薛道凝最后的誓师!
薛道凝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下方这些楼船将。
他们很多都是随自己从武昌突围而出的老兄弟,这会全都信任地看向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呼出,大吼:
“弟兄们!”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咱们在安庆熬了这么多年,练了这么多年,守了这么多年,为的是什么?不就是等着这一天吗!”
他指向东方,那是长江下游,扬州的方向:
“大王信令已至!陶都督已经在前面打了个漂亮仗!”
“现在,轮到咱们安庆水师了!”
“去扬州!去瓜洲口,和镇海军那帮水军们,决个雌雄!”
“让周宝老儿知道,这长江,到底该谁说了算!”
“此去,顺江而下,一路无阻!”
“各船不停,胆敢有掉队者,斩!”
“传我将令!各舰按预定序列,依次出寨!”
“保持队形,注意江流水情!沿途州县,自有补给!全速前进,不得延误!”
“此战,必胜!”
“吴王万岁!保义军万岁!”
甲板上的楼船将们,和周边的护舰牙兵们齐齐大吼,他们高举着手里的横刀,大呼:
“必胜!吴王万岁!必胜!”
吼声如同闷雷,压过了雨声,在水寨上空回荡。
很快,命令通过旗号、鼓角、传令小船传遍整个舰队。
“安庆号”作为旗舰,率先解开缆绳,巨大的船身在水手们的号子声中,缓缓离开泊位,驶向水寨闸门。
随后,各楼船将们乘着小船上了自己的座舰,依次跟上。
从楼船、艨艟、斗舰,安庆水师陆续开出水寨,在春雨滂沱的江面上,排成长列,鼓起风帆,划动长桨,笔直东下!
风雷震动!
……
光启三年,春三月十八。
庐州对岸,池口江面。
连绵的大雨已转为绵密的雨丝,笼罩着浩荡长江。
巢湖水师的船队正忙碌穿梭,两百余艘大小船只,从简易的舢板,到可载数十人的艨艟斗舰,再到周本坐镇的楼船旗舰,川流不息,将北岸列队等待的保义军步骑,一船船运往南岸的池口。
江面上,擂鼓声、号子声、战马的嘶鸣、甲士的呼喝交织不绝。
南岸池口方向,十余座新建的营盘已初见规模,木栅、壕沟正在挖掘,升起保义军绛红色旗帜。
更远处,喊杀声隐隐传来,那是先行登陆的保义军精锐甲士,正在十二卫大将韩琼的带领下,追杀并肃清池口一带的小股戍兵。
周本站在楼船顶层战楼的凭栏处,罩一件深青色斗篷,目光平静地望着南岸的战事。
因为年纪轻,周本担心会被下面武人看轻,所以这两年故意蓄着大胡须,看着有三十多岁的样子。
其实这只是周本现在还没有让人特别服气的军功,心中还不自信,等他立下大功了,再年轻,那也叫风华正茂,意气飞扬!
人的命运除了有自身奋斗的缘故,必然是要和时代相共振的。
周本能以二十多岁的年纪就为一方水军都督,就是如此。
要不是他早早转入水军系统,以周本的资历,至少要再熬十年,都不一定能有现在的职位。
但成也如此,败也如此,水师系统到底是比不上步军的,所以周本看似升迁得快了,可是好是坏也是难讲的。
此刻,他就艳羡地看着南岸,看那些衙内武士们如何大展威风的!
“那是韩琼韩卫将吧。”
周本指着远处一队正将溃逃的池州兵赶入河沟歼灭的黑色甲士集群,对身边一同观战的高仁厚说道,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真是侵略如火,动若雷霆。这兵锋,比我上次在巢湖演武时见到的更要凌厉几分,不愧是衙内军的猛将。”
高仁厚仅着扎甲,按着腰间横刀,闻言点了点头,同样望向远方。
他是此次渡江南下的西路大帅,也是保义军目前公认的帅才之一,前途远大。
他看着韩琼部那堪称教科书般的步骑协同追击,清剿干净利落,脸上却并未有多少喜色,反而略带凝重。
但高仁厚并没有对周本说什么,而是忽然换了个话题:
“周都督,待将我们最后一波人马和辎重送过江,你们就要启程东下,与薛都督汇合,直趋扬州了?”
“正是。”
周本肯定道,语气也严肃起来:
“霸府军令,巢湖水师须尽速东下扬子戍。”
“我巢湖水师东去后,会在池口到上游一段江面,留下二十艘艨艟、四十条快舟,由我部水军校尉统带,守护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