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前漕船还会继续往来江面,为大军提供补给。”
“只是,说到底,我军战舰全部抽调南下,一旦遇到池州大股水师冲击,留守水军肯定是挡不住的。”
“所以高都督还是要尽快拿下池州,以防变故!”
高仁厚理解地点点头,目光投向更南方的原野,而穿过连绵雨幕,更远处是池州腹地的层层山峦。
“我明白。江上决战,关系全局,自是应将重兵集于一点。”
“我这边,过江后,当以最快速度进占池州,夺取秋浦,打掉赵锽根基,如此也能在南方站稳脚跟。”
高仁厚顿了顿,语气恳切:
“只是,周都督,我大军初过江,秋浦也未下,立足未稳,粮道漫长。“
”后续从北岸运来的粮秣,经巢湖、入长江、再到这池口,虽里程不算极远,却也是水路转运,颇费周章,全赖都督留下的船只维持。”
“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还请都督敦促留守部属,务必小心谨慎,并与我南岸营司马保持紧密联络。”
周本郑重拱手:
“高都督放心!本将离前,必再三叮嘱留守校尉,江面巡逻、码头警戒、往来船只核查,皆不得有丝毫懈怠。”
“而东路军的粮船也将分批南下,每批次均有战船护送,抵达池口后,也会与营司马当面交割清楚。”
“粮道之事,关乎万余将士性命和南征大局,周某岂敢轻忽?必竭尽全力,保将军后路无虞。”
两人又商议了若干细节。
高仁厚久经战阵,周本也心思缜密,所虑皆十分周全。
待大致议定,楼船已靠近池口码头。
……
船工抛锚,搭上跳板。
江风裹挟着雨丝和泥土气息扑面而来,南岸营垒的轮廓在雨中愈发清晰。
周本整理了一下斗篷,对高仁厚抱拳道:
“高都督,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巢湖水师东去,祝将军旗开得胜,早日克复池州,为大王廓清侧翼!”
“他日若高都督饮马江东,周某侥幸在江上未死,当浮一大白,为都督贺!”
高仁厚亦肃然回礼,握住周本的手,用力一摇:
“周都督言重了!”
“江上决战,凶险更甚陆战。都督此去,直面镇海强敌,方是真正的蹈火赴汤!”
“愿都督与刘都督、薛都督、陶都督并力同心,一举摧破周宝水师,为大江南下,劈波斩浪,开出一条通天大道!”
“待都督凯旋之日,高某必与都督在金陵城中,大醉一番!”
“就此别过!各自珍重!”
两人异口同声,一切尽在不言中。
袍泽之情,未竟之志,皆在这风雨送别之际。
高仁厚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下跳板,带着数十名牙兵,踏上南岸泥泞的土地。
周本站在船舷边,目送高仁厚一行人汇入码头附近集结的部队,渐渐消失在营垒方向,才收回目光。
他按剑对周边的副将,沉声下令:
“传令!各舟船,送完最后一波辎重,即刻清点人数,补充食水。”
“半个时辰后,全军升帆起锚,目标……”
“扬州扬子戍!”
“全速前进!”
……
雨势渐收,东方云层透出微光。
高仁厚在亲兵簇拥下,很快抵达池口大营的中军位置。
营寨已初具规模,辕门外值守的武士是无当军的服色,见到高仁厚一行,立刻肃立行礼。
营内,各部正在安营扎寨,辎重车辆、驮马、帐篷有序堆放,虽显忙碌,却无慌乱。
高仁厚满意地点点头,但随即,他的目光扫过中军大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韩卫将呢?”
他问候在帐外的中军军司马。
按照常理,韩琼部作为先遣和清剿部队的指挥官,在完成扫荡、迎接主帅入营时,理应在中军候命,汇报敌情和初步部署。
军司马面露难色,拱手道:
“禀将军,韩卫将率部肃清池口周边残敌后,一个时辰前,已率其本部八百步跋军精锐,向南追击败退之敌去了。”
“他说……南逃的池州兵可能会向秋浦方向溃散,怕他们据险顽抗或与秋浦守军汇合,增加攻城难度。”
“故而亲率轻兵先行追击、扫荡,为大军打通道路,并相机察探秋浦城防虚实。”
高仁厚的脸瞬间沉了下来,面皮紧绷。
他太了解韩琼了!
此人是大王的亲信爱将,素来悍不畏死,冲阵当先。
但亦因功名心重、性急好胜,常有擅自行动、贪功冒进之举。
实际上,这一次南下过江,他就严令过下面几名大将,尤其是衙内十二卫的韩琼、霍彦超二人,叮嘱他们,过江后首要任务是稳固营盘、接应后续部队,不可轻率冒进。
务必是要和那些潜伏在池州的黑衣社密探们取得联系,在了解了城防内情后,再图攻城。
但现在,自己说的都成了耳旁风?
这韩琼,竟敢在站稳脚跟、辎重未全、后路未固的情况下,仅带八百人就直扑秋浦!
如此跋扈,为了抢夺头功,就敢将大军方略抛在脑后!
这是拿全军陪着他去冒险!
于是,再脾气好的高仁厚,这一刻,也动了真火,气得胸膛起伏,低声怒斥:
“胡闹!”
“他带了多少辎重?可有余量口粮?秋浦城虚实未明,赵锽虽不在,其兄赵乾之亦非易与之辈。”
“且秋浦是池州治所,城高池深,凭八百人,能济得甚事!”
“速派哨骑,去追他回来!若已接敌,传我军令,命其原地待命,不得再进!”
“都督……”
军司马迟疑道:
“韩卫将走时……都是骑着快马,如今怕不是已奔到十来里开外了。”
“现在派哨骑也未必追得上,即便追上,以韩卫将的脾性……”
高仁厚沉默,眼睛眯着,明白军司马的未尽之意。
韩琼是赵怀安的亲从将出身,论资历实际上和自己差不多。
其人更是勇冠三军,战功赫赫,在军中向来不服谁。
自己虽为方面主帅,但若强行以军令追回,事情闹大,对军心、对同僚关系,乃至对大王那边的观感,都未必是好事。
可若任韩琼胡来,一旦有失,损失八百精锐事小,打乱攻取池州的计划才是严重的!
想到这里,高仁厚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对军司马道:
“立刻去找霍卫将过来,让他带领本部无当军驰奔池州,支援韩卫将。”
“如寻到韩琼踪迹,命其与大军保持联系,万不可独自攻城。”
“另外,传令各军,加快过江和休整速度!后军辎重,速速催运!”
“明日一早,我亲率中军主力南下!”
“诺!”
军司马领命,匆匆而去。
高仁厚走到临时搭起的高台上,望着南方雨雾迷蒙的山野,牙关紧咬。
骄兵悍将,骄兵悍将!
但不猛不悍,又如何打得了硬仗,苦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