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海军显然没料到保义军如此悍不畏死,竟敢于主动接舷肉搏。
甲板上的弓弩手被迅速冲散,双方重甲步兵在狭窄的甲板上展开惨烈厮杀。
时不时有人被推下江里。
这些甲兵和普通水手的命运是完全不同的,他们落水就是死路一条。
但保义军正是通过这一战术,扭转了局面。
镇海军的武士都是传统的为了跳帮而组建的,而保义军的甲士却都是按照步战来训练,在冲上甲板后,结阵而战,往往能以少胜多。
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竟渐渐压制了数量占优但阵型稍乱的镇海军。
很快,那艘镇海军楼船的将旗被砍倒,换上了保义军的认旗!
然后,被夺的敌舰反而又成了保义军攻击附近楼船的平台。
大量的保义军甲士就这样源源不断冲上镇海军的楼船,大肆屠杀着船上的水手。
类似的场景在多个接舷点上演。
保义军楼船虽然数量少,却极其凶猛,像一群悍不畏死的鲨鱼,死死咬住体型更大的猎物。
他们凭借乌鸦吊桥和精锐甲士,不断在局部形成以点破面的优势。
只要被乌鸦吊桥勾住,那镇海军楼船的命运就已注定。
于是,江面上,大量的镇海军楼船被保义军夺取,此刻正悬挂着保义军的旗帜。
战局一时间,竟似乎倒向了兵力处于劣势的保义军!
“好!打得好!”
五牙舰上,陶雅一拳砸在栏杆上,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
身边牙将们也士气大振。
……
然而,就在保义军气势如虹之际,异变陡生!
镇海军楼船阵型的深处,一艘格外高大、悬挂着醒目“张”字大旗的楼船,突然脱离本阵,开足桨力,以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直直地朝着陶雅的五牙大舰冲来!
船速极快,目标明确!
“是张瑰!”
有眼尖的将领惊呼。
张瑰,原淮南水师大将,叛投周宝,为人猛鸷,有万人敌之称,此前一直是淮南军的头号水师大将。
在见到己方竟然落入下风,张瑰当即决定袭杀陶雅。
陶雅是此战保义军水师的灵魂,只要击溃或击杀陶雅,保义军水师必然崩盘。
于是,张瑰用自己的惯用战术,以精锐牙兵直扑敌将坐舰!
“保护都督!”
五牙舰上一片厉喝。
周边几艘保义军楼船试图上前阻拦,但都被张瑰座舰蛮横地撞开,其势不减!
“放箭!拍竿准备!”
陶雅临危不乱,厉声下令。
五牙舰侧舷的拍竿缓缓调整角度,对准了冲来的敌舰。
箭矢如雨般泼洒过去。
但张瑰的座舰极为坚固,硬顶着箭雨,在距离五牙舰仅有丈余时,船舷数条吊桥同时放下,铁钩死死抓住了五牙舰的船舷!
尔后,张瑰竟亲自披甲持槊,立于船头,身后是数百名精选的、同样披着铁甲的江淮悍卒!
“随我杀!斩陶雅者,赏千金,授兵马使!”
张瑰暴喝一声,身先士卒,踏着吊桥,直扑五牙舰!
“杀!”
数百江淮牙兵如狼似虎,紧随其后,顺着多条吊桥汹涌而来!
五牙舰上虽然也有陶雅的五百牙兵,但都分散在各层甲板上,此刻面对张瑰凶猛集中的一击,顿时压力巨大。
甲板瞬间变成了最惨烈的修罗场。
刀槊碰撞,血肉横飞,怒吼与惨嚎不绝于耳。
张瑰本人武勇绝伦,手中长槊攒刺,接连刺倒数名保义军牙兵,直向舰楼下的陶雅杀去!
陶雅面色凝重,拔刀在手,亲率牙兵迎战。
双方主帅,竟在五牙舰的甲板上短兵相接!
“都督!贼势凶猛!请暂避锋芒!跳到附近楼船!”
几名牙将见张瑰锐不可当,己方士卒被压制,急切劝道。
五牙舰巨大,尚有回旋余地。
“混账!本将旗在此,舰在此,焉能后退一步!后退者斩!”
陶雅怒吼,挥刀格开一支流矢,亲自上前督战:
“顶住!援兵即刻便到!”
陶雅的悍勇稳定了部分军心,牙兵们死战不退。
但张瑰的跳荡队实在太猛,渐渐逼近了舰楼下的核心区域。
陶雅身边的牙兵不断倒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外围陡然传来爆喝!
“贼子休狂!李神福在此!”
“狗贼,你耶耶韩师德来也!”
只见两艘保义军楼船不顾自身安危,强行从侧面撞开阻挡的敌船,拼命靠拢五牙舰。
船未完全接舷,两条矫健的身影便已借助绳索荡了过来,正是被刘威抽调到楼船军的李神福,还有前淮南水军猛将韩师德!
两人身后,数十名精锐甲士也纷纷跳帮过来。
有了生力军加入,顿时稳住了摇摇欲坠的防线。
李神福使一杆铁矛,韩师德挥动两柄铁锏,二人如同虎入羊群,瞬间将张瑰突击队的锋锐遏制住。
张瑰见突袭斩首的最佳时机已失,保义军援兵赶到,再僵持下去,自己反而可能陷入重围。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和戾色,虚晃一槊,逼退两名牙兵,迅速后撤到吊桥附近。
随后,他躲在扈从的身后,取过一面强弓,搭上一支破甲重箭,弓如满月,对着不远处的陶雅就是一箭。
此时,陶雅正站在大纛下,按刀屹立,指挥甲板上的牙兵包围张瑰的跳荡队。
“嘣!……咻!”
弓弦震响,利箭破空!
等陶雅听到声音的时候,躲闪已是不及。
“噗”的一声,箭矢狠狠钉入他的左肩胛,箭头透背而出!
剧痛袭来,陶雅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险些倒下。
“都督!”
周围牙兵们一片惊呼。
张瑰见一箭中的,也不恋战,厉喝一声:
“退!”
随后,其人头也不回,跳回自己的座舰。
剩下的百余名跳荡武士且战且走,顺着吊桥迅速撤回。
保义军士卒想要追击,被敌舰弓弩逼退。
张瑰座舰砍断钩索,脱离接触,在周围镇海船只掩护下,迅速向本阵退去。
临走前,张瑰回头望了一眼五牙舰上有些混乱的甲板,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纵然未能斩将夺旗,但重创其主将,也算大功一件。
……
“都……都督!”
此刻,歼灭了残留在甲板上的跳荡武士,李神福、韩师德等人抢到陶雅身边。
只见箭杆兀自颤抖,鲜血已染红大片战袍。
军医慌忙上前。
陶雅脸色苍白,额头冷汗涔涔,却一把推开想要扶他下去的手,咬牙道:
“慌什么!不过是一箭!军医用刀砍断箭杆,裹住伤口便是!此刻大战正酣,我若倒下,军心必乱!”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剧痛,嘶声对左右道:
“传令各舰……本将无碍!奋勇杀敌!有敢言退者……斩!”
军医在他的严令下,战战兢兢地用利刃削断箭杆,而箭头则卡在骨缝,不敢硬拔,只能洒上金疮药粉,用干净布条紧紧包扎。
整个过程,陶雅牙关紧咬,一声未吭,只是脸色更白了几分。
包扎完毕,他重新站直身体,仿佛没伤过一样,继续观察战场,发号施令。
五牙舰上,众牙兵见主帅如此悍勇,无不感奋,士气复振,厮杀更加拼命。
主帅重伤不退的消息,也迅速传遍各舰,保义军上下为之震动,继而爆发出更顽强的斗志。
这场惨烈的水上鏖战,从清晨雾散开始,一直持续到日头偏西。
江面早已被鲜血染红,漂浮着无数残骸、尸体和燃烧的碎木。
双方都付出了惨重代价。
保义军凭借乌鸦吊桥战术和甲士精锐,在局部不断夺取敌舰,弥补数量劣势,竟在激战中夺下了二十六艘镇海军的楼船,极大地鼓舞了士气。
但自身也损失了十余艘楼船和更多艨艟走舸,士卒伤亡颇重。
……
整个过程,镇海军主将周虎臣一直坐镇后方指挥,眉头紧锁。
保义军的顽强超过了他的想象!
敌军船只、兵力,明明只有自己的一半,却能死战不退!
尤其是敌军主帅陶雅,中箭负伤,竟还鏖战到了现在!
如今局面,己方虽仍占据船多势众的总体优势,但想要一口吃掉对方已无可能。
继续打下去,即使获胜,也是惨胜,得不偿失。
周虎臣权衡利弊,眼见夕阳西下,终于下令:
“鸣金!各舰依次脱离接触,退回瓜洲水寨!”
镇海军训练有素,撤退颇有章法。
楼船掩护,艨艟断后,主力舰队很快就脱离了战场,缓缓向东南方向退去。
保义军此时也是强弩之末,见敌军撤退,并未穷追不舍。
五牙大舰上,陶雅脸色苍白,但依旧站在舰上坐镇指挥撤退。
他下令各舰收拢队形,抢救落水士卒,拖曳受伤和俘获的船只,向扬子水寨撤离。
当最后一缕夕阳余晖洒在江面上时,震天的杀声终于渐渐平息,只剩下波涛声、和船只归航的沉闷号角。
保义军楼船军,以少于对手一半的兵力,硬撼镇海军水师主力,主将重伤不退,鏖战竟日,最终击退来犯之敌。
此战,他们成功守住了扬子戍外的江面控制权,更俘获大量敌舰,虽是惨胜,但也是大胜!
至于侥幸捡回一命、被救回后方楼船的令狐光,此刻正和他的队将沈法兴,裹着毯子,瑟缩在营地里喝着姜汤。
战争,真不是开玩笑的。
但每一个活下来的,都是勇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