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首先将内库使的人头悬首示众,然后宣布打开府库,将其中剩余钱粮,尽数犒赏丹阳兵及自己的部下。
这一手立刻赢得了丹阳兵大部分人的支持。
接着,李罕之自命为宣歙观察使、宣州刺史,发布安民告示,严惩趁乱劫掠者,迅速稳定了城内秩序。
对于窦潏旧部,愿留者量才录用,愿去者发给路费。
病榻上的窦潏闻此巨变,急怒攻心,没过几日便一命呜呼。
李罕之假惺惺地以礼发丧,却暗中将窦家积累的财富搜刮一空。
宣州骤变的消息,迅速传到周边势力耳中。
镇海军节度使周宝在润州闻讯,先是震惊于李罕之的胆大和运气,继而深思。
他虽有意宣州,但眼下正是要防备赵怀安的时候,无力用兵宣州。
且李罕之骤得宣州,根基未稳,正需自己这个外援以抗池州赵锽。
周宝老谋深算,决定顺势而为,遣使携带贺仪至宣州,承认李罕之的宣歙观察使身份,并提出:
愿与李观察永结盟好,并将宣州、池州段长江防务委给李罕之,两家一并阻挡保义军南下。
李罕之正愁立足未稳,外有强邻环伺,见周宝递来橄榄枝,岂有不接之理?
他慷慨答应,对周宝使者极尽恭维,表示愿唯周相公马首是瞻,并立刻着手整顿宣州内部兵马,得兵三千。
然而,消息传到隔壁的池州刺史赵锽耳中,却引发了激烈争论。
……
池州治所秋浦城,刺史府内。
赵锽与其兄赵乾之,以及心腹将领苏塘、漆朗等人齐聚。
赵锽身材魁梧,面色紫红,此刻正满脸怒容与不甘。
“李罕之!一个草寇出身、丧家之犬般的野和尚,也配占宣州,称观察使?”
赵锽狠狠一掌拍在案几上:
“宣州富庶,本应是我囊中之物!窦潏老儿病死,合该由我接手!如今却被这贼子捡了便宜,还有那周宝老儿,竟公然承认他!真是岂有此理!”
部将苏塘粗声道:
“使君,那李罕之不过千余人,骤得大城,人心未附。”
“咱们池州兵精粮足,何不立刻发兵,顺江而下,直取宣州?趁他立足未稳,一举灭之!”
那边,兵马使漆朗也附和:
“不错!咱们还有舟师之利。打他个措手不及,抢在周宝反应之前拿下宣州!届时生米煮成熟饭,周宝又能如何?”
赵锽闻言,颇为意动,眼中凶光闪烁。
这时,一个清朗而急切的声音响起:
“使君万万不可!此举乃取祸之道!”
众人看去,正是赵锽麾下重要幕僚、以智略忠诚闻名的李德诚。
李德诚快步上前,对赵锽深深一揖,语气恳切而焦急:
“使君明鉴!那李罕之虽出身草莽,然其人枭悍绝伦,用兵狡诈狠辣,绝非易与之辈。”
“他能在乱军之中袭破敬亭山,又敢以寡兵临坚城,更在城内生变时果断入据,足见其胆略、机变与气运,皆非常人。”
“今其已据宣州,收丹阳兵,又有周宝表面认可,已成一方势力。我军若仓促征讨,胜负难料!”
赵锽不悦道:
“依你之见,就坐视他坐大不成?”
李德诚摇头,顿了下,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最后深深一揖:
“非也!使君,眼下有一策,或可扭转乾坤,甚至能让使君更上一层楼!”
“何策?”
“投诚!”
李德诚一字一顿:
“向北岸,向保义军节度使、吴王赵怀安投诚!”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赵乾之更是怒骂:
“个措大,你是收了保义军多少钱了,敢说这样的鬼话!你是要让我兄弟二人,将基业拱手送给赵怀安?”
李德诚面对责骂,面色不变,腰板挺得更直,语气更加恳切坚定:
“大郎君!我李德诚是何人,你当晓得!自乾符年间随二位使君起于行伍,参谋军机,筹划内政,何曾有过二心?
“我一片赤诚,皆是为了大伙,如何以这样的言语辱我?”
说完,李德诚环视堂上众将,目光最后落在主座上面色阴晴不定的赵锽身上,声音急促:
“使君!诸位将军!请听我一言!听我一言!”
“我并非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正因我日夜思虑池州出路,才得出此策啊!”
“这位吴王赵怀安,绝非寻常藩镇可比!”
李德诚提高了声音:
“此人崛起于草莽,却纵横捭阖,从光州一刺史,短短数年便迫降孙儒、结盟陈蔡、收江淮精锐、受封王爵!其在太原、长安之威势,诸位难道没有耳闻?”
“其用兵、治军、安抚民心,哪一样不是当世顶尖?”
他顿了顿,见众人虽然仍面带不忿,但至少都在听,便继续分析:
“如此雄才大略,必会南下江东,而以周宝老顸,能挡得住?”
他转向赵锽,几乎是哀求:
“使君!与其等到吴王大兵压境,我等力战不支,束手就擒,沦为阶下囚甚至刀下鬼,不如趁着现在,局势未明,我等还有池州,主动放开江防,恭迎吴王!”
李德诚加重语气:
“这是审时度势,择木而栖的道理!”
“以池州为进身之阶!使君若能率先归附,便是为吴王打开南下图谋的第一道大门,此乃首义之功!”
“届时,吴王为了安抚江东、树立榜样,必会对使君大加封赏,委以重任,池州军民的富贵前程,亦可保全,甚至更进一步!”
“这不比冒险与李罕之这豺狼搏命、前途未卜要强上百倍吗?”
一番话语,情理兼备,利弊分析得头头是道。
堂内一时寂静,赵乾之张了张嘴,却没再骂出声。
苏塘、漆朗等人也面面相觑,似有所动。
然而,赵锽的脸色一直是阴晴不定,他缓缓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带来压迫感。
“老李啊,你说的……或许有几分道理。但是!”
他猛地提高声调,一掌再次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碗跳动:
“我赵锽自起兵以来,历经大小数十战,方有池州这方基业!”
“这秋浦城,这数千儿郎,都是我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你让我将这基业,拱手送给别人?哪怕他是吴王,是赵怀安!都不行!”
“宁为鸡头,不为凤尾!”
赵锽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赵锽还没到需要看别人脸色、寄人篱下的地步!李罕之?一个流寇野和尚,侥幸得了宣州,就真能翻天?”
“我池州兵精粮足,舟师犀利,趁其立足未稳,雷霆一击,必可成功!”
“届时吞并宣州,实力大增,周宝也要忌惮我三分,何须仰那赵怀安鼻息?”
“对!使君说得对!”
苏塘立刻附和,他是纯粹的武将,更相信手中的刀枪:
“咱们自己打下来的江山,凭什么送给别人?李罕之那点人马,怕他作甚!打!”
“战机稍纵即逝,等李罕之站稳脚跟,就更难打了。咱们先下手为强!”
漆朗也点头,随后阴恻恻说了句:
“李长史过于谨慎了。”
“开始咱们等着窦观察病死,他非要催咱们出兵,现在咱们想打了,又不能打了!”
“这就把咱们弄不懂了,你李德诚是想打还是不想打?”
赵乾之见赵锽在听到这句话后,脸上彻底阴了下来,连忙说道:
“二弟既有决断,为兄自然支持。咱们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但李德诚不顾赵乾之的转圜,焦急大喊:
“使君!三思啊!那李罕之绝非易与之辈,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够了!”
赵锽不耐烦地打断,呵斥:
“你们这帮措大,一听打仗,骨头就软,看见别人强,就要跪!”
“我告诉你,我们武人,不看你这个那个,不服气,就是打!”
“总之,攻打宣州之事,我意已决!不必再言!”
随后,赵锽望着李德诚,语气转冷:
“至于你方才那投诚之论……哼,动摇军心,危言耸听!”
“念在你往日功劳,我不追究。”
“但从即日起,你且在府中静养,不必再参与军机议事了!”
这话一出,便是变相的软禁了。
李德诚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
他踉跄后退一步,看着眼前这些曾经并肩作战、如今却被野心和短视蒙蔽了双眼的同僚,一股巨大的悲哀和绝望涌上心头。
赵锽不再看他,开始发号施令:
“苏塘,你即刻整顿步军,精选两千甲士,备足粮草器械!”
“漆朗,你调集所有战船、走舸,水军尽数听用!”
“大兄,你留守秋浦,镇守根本,并筹措后续钱粮。三日后,我亲率大军,顺江而下,直取宣州!”
“得令!”
苏塘、漆朗、赵乾之齐声应诺,斗志昂扬。
……
李德诚已经被牙兵撵了出去。
他脚步虚浮,走到庭院中,早春的寒风吹在脸上,却不如心冷。
回头望去,府内灯火通明,时不时传出赵锽与诸将的豪迈大笑。
似乎他们都已经打下了宣州一样!
李德诚仰天长叹,老泪纵横,口中喃喃,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竖子不足与谋……竖子不足与谋啊!”
“真一步错,步步错!”
“赵使君……你今日囚我,他日……恐怕这秋浦城,便是你赵家兄弟的葬身之地了。”
“自掘坟墓,不外如是!”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