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三年二月,春寒尚未退尽,淮西大地已显露出紧张的备战气息。
吴王府正堂内,火盆哔剥作响,驱散着早春的湿寒。
堂上悬挂着巨大的江淮舆图,长江如一条靛青色的巨龙,横亘南北。
舆图前,赵怀安负手而立,扫视着整条江防。
他身着紫色常服,腰悬玉带,虽未披甲,但威势已让整个堂宇静默无声。
左右文武分列,左侧以掌书记张龟年为首,站着袁袭、赵君泰、王溥、何惟道、董光第、杜宗器等文官幕僚。
右侧以行营都虞候、保义军马步军都指挥使王进为首,站着郭从云、刘知俊、韩琼、高仁厚、韦金刚、孙传威、李重霸等一干悍将。
人人屏息凝神,等待大王示下。
赵怀安最后看了一眼舆图上的宣州,沉声道:
“李罕之,枭獍之徒,竟敢趁乱窃据宣州,周宝老儿虚与委蛇,予以承认。宣歙三州,顿入此獠之手。此非独宣州之祸,实乃我南下江东之梗也。”
他顿了顿,摇头:
“而池州赵锽,刚愎自用,不听李德诚良言,反欲东向与李罕之争食。两狼相斗,必有一伤,亦必引周宝介入。”
“待其胜负分晓,江东局势恐更板结,于我渡江大为不利。”
张龟年适时出列,拱手道:
“大王明见。”
“据黑衣社潜于池州秋浦之秘报,赵锽已在三日前亲率两千步甲,并漆朗舟师,顺江而下,直扑宣州,留其兄赵乾之留守秋浦。”
“此战无论胜败,池州兵力空虚、内部不稳之机,已现于我前!”
黑衣社都指挥何惟道补充道:
“禀大王,潜入秋浦之探谍共三人,其中一人已借商贾身份,与李德诚之仆取得联络,知其被软禁于刺史府偏院。”
“如能说服李德诚为我所用,可为内应。”
赵怀安点头:
“李德诚此人,识时务,知进退,能晓得大势在哪,正合我意。池州有此人在,乃天助我也。”
他转身面向众文武,声音陡然提高:
“时不我待!赵锽东出,秋浦空虚,此乃天赐良机!”
“我军必须抢在周宝反应之前,赵锽回师之前,一举渡过长江,拿下池州,打通南下江东之门户!”
“传令!”
赵怀安的声音在堂内回荡:
“全军进入临战状态!此次渡江,兵分三路,水陆并进,雷霆一击,务求必胜!”
“先是中路出和州,夺采石矶!”
“采石矶,古来渡江要津,控扼上下游江面,对岸即为牛渚山,易守难攻。”
“郭琪何在!”
郭琪大喜,抱拳出列:
“末将在!”
“命你为中路行军总管,率所部四千,领韩通、党守肃、高钦德、耿孝杰四部,计马步万人,并庐州、和州、滁州厢军三千,直逼采石矶!”
“此战,你部距离润州最近,必然会被敌军重点截堵。”
“所以你部可佯攻渡江,先吸引周宝水师西顾,掩护东、西两路。”
“尔后,等东西两道并进,敌军注意力复被吸引,你部再相机强渡,抢占南岸滩头,建立桥头堡。”
“尔后,兵发润州,直插金陵!”
说到这里,赵怀安对在场诸将道:
“大江广阔,能渡江之处不在少数,但适合大军南下的,不外乎扬州一线的瓜洲渡,和州一线的采石矶,以及庐州附近的芜湖渡。”
“而这三处,瓜洲京口水面稳但易受水师封锁。”
“采石矶江面窄但水流急、风浪大。”
“芜湖渡则戍砦森严,易守难攻。”
“所以我意三路南下,就是同时从这三处发兵,不使得周宝分清哪路是我主力!”
“而实际上呢?”
“你们三路都是主力,都要有大胜在我的志气!”
“但你们三路又不是各自为战,都要互相配合!”
“其中东路扬州是最重要的战场,决定此次渡江战役的胜负!不能在江面上将镇海水师歼灭,其他两路就算渡江,也难以持久!”
“但要拿下润州,却需要中路,尤其是你郭琪更要抓住战机,袭取采石矶,尔后直扑润州,为我拿下金陵!”
郭琪若有所思,算是明白了大王的方略。
就是他这一路既是疑兵,同样也是实兵,一旦江面虚弱,他就要立刻南下过江,对镇海的持节地金陵发起猛攻。
他抱拳大喊:
“必不辱使命!”
赵怀安点了点头,说道:
“金陵这个地方是一定要拿下的,不仅是对镇海军的枢纽进行打击,更是因为这是我吴藩的藩地!”
“不拿下这金陵,这一战就不结束!”
然后,赵怀安看向了王进,说道:
“老王,这东路大军就交给你!”
“你将率领我长江水师主力,东出扬州,与周宝水师决战江面!”
“长江下游江面宽阔,周宝镇海军水师主力多集结于润州、扬州段江面。我保义军欲取江东,必先歼灭其水师,如此长江才能为我洞开!”
王进自不用说,虽然他不是水师大将,但他威望重,在赵怀安要留守扬州的情况下,是唯一可以统领扬州方面大军的人选。
赵怀安对王进的信任自不用说,继续说道:
“这一次,你率扬州主力军团,下辖大舰六十艘,艨艟斗舰两百,快艇走舸三百,马步一万五千,自扬州港誓师东出!”
“你部的唯一任务就是寻周宝水师主力决战!”
“不必计较一城一池得失,务求缠住、击溃乃至歼灭其江上机动力量,夺取江面控制权!”
“尤其要隔绝周宝水师西援宣州、池州、干扰我北路渡江之可能!”
赵怀安看向王进,肃然道:
“老王,这一次你率领的是我保义军水师的全部家当,胜,此战就是首功,败,我吴藩没有三年将无法南下!”
“我晓得我吴藩水师新建,舰船或有不如,然我保义儿郎陆战无双,今登舟为水军,勇气不减!”
“更兼我令扬州、楚州工坊日夜赶工,为各舰加装拍竿、弩炮,还有吊桥。”
“总之要发挥出我保义军的优势,把水师当步战打!”
“最后,我就信一句话,狭路相逢勇者胜!”
“老王,你有没有信心?”
王进热血上涌,慨然道:
“大王放心!末将等必效死力,不让周宝一船西援!”
最后,赵怀安又看向了高仁厚,说道:
“高仁厚、周本!”
二将出列。
“你二人为西路正副总管,率领所部及韩琼、霍彦超、孙传威三部,及巢湖水师南下,经濡须水入长江!”
“赵锽舟师已东去,秋浦江防空虚,你部趁机选择隐蔽渡口,迅速过江,登陆南岸!”
“过江之后,兵分两路!”
“韩琼所部先行,直插秋浦,与黑衣社内应联络,相机夺城!”
“高仁厚,周本、霍彦超、孙传威,你四部率主力,沿江扫荡池州境内要点,阻击可能回援的赵锽,并防备宣州李罕之西窥。”
“若李罕之敢来,就地歼灭!”
被喊道的诸将纷纷出列,大喊:
“我等必克秋浦,平定池州!”
一时间,堂下站满了此战要出征的军将,气势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