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荏苒,自汴州城外大捷已过去数月,时间进入光启三年的正月。
如今天下已经没多少地方可以有闲心庆祝春节了。
此时中原局势愈发混沌,朱温虽新得贾铎精锐,又挫败黄揆,声势大涨,但要彻底扫清汴州周遭势力,仍需时日。
而且,正因为朱温收留了贾铎,同样惹来了孙儒的怨恨。
孙儒在失了蔡州后,内部矛盾激化,他急需在外部获得战功,以缓和诸将的不满。
而他也知道自己实力不如赵怀安,于是,朱温这边,正好就成了孙儒新的扩张方向。
打不过赵大,我还弄不了你朱老三吗?
如此,时间进入光启三年后,孙儒开始攻打朱温,两方正式进入全面战争。
在中原纷乱不休时,在更南方的江南之地,从表面看,似乎依旧在新的一年里维持均势,实则暗流涌动,危机四伏。
而打破这一平衡的,正是宣州变故。
……
宣州,襟带吴楚,控扼长江中游,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
自王仙芝乱兵侵扰宣州后,朝廷先是以观察使王凝拒之,后委任窦潏为宣歙观察使、宣州刺史,旨在安抚地方。
窦潏此人,出身关陇世家,早年亦有军功,但已年老。
所以到任宣州后,窦潏虽力图整饬,奈何体弱多病,精力不济,州政多委于僚属,军务则倚仗一支号称“丹阳兵”的本地镇军。
这丹阳兵约有三千之众,多为宣、歙本地健儿,剽悍能战,素来就是强兵。
本来窦潏就弱,只能依附于镇海军,而这才过了春节没几天,窦潏却又是染上沉疴,久卧榻上。
如此,形胜饶富之宣州顿时引起内外诸方势力的垂涎,皆蠢蠢欲动。
……
宣歙观察使抚三州,除了自领宣州,下面还有池州、歙州。
池州刺史是赵锽,以武勇闻名,早年率其兄赵乾之及部将苏塘、漆朗等盘踞宣、池之间,名义上归附窦潏,实则拥兵自重。
他们同样对富庶的宣州,垂涎三尺,如今窦潏病重,赵锽自认为是继承宣歙观察使的不二人选。
只是,他一直畏惧东面的镇海军节度使周宝,此人坐拥润、常、苏、湖诸州,势力雄厚,对于宣州地方非常重视,赵锽担心自己袭击宣州,会引来周宝大军。
所以整个正月,他都在犹豫着。
赵锽想的是,只要窦潏咽下最后一口气,他便直扑宣州,如此名正言顺。
殊不知,惦记宣州的还有其他人,而人家才是真正的敢想敢干!
此时的宣州有一支客军,正是奉周宝命驻扎在芜湖的李罕之。
自扬州城下大败,四州刺史死了两个,就李罕之和王重霸带着残兵跑到了江东,得到周宝的庇护。
为了防备保义军南下,周宝将李罕之放到了江防重地芜湖。
而李罕之也的确坚强,凭借着剽悍的作风和杨师厚的辅佐,此人还真就在沿江州县势力夹缝中活下来了。
而且,他还从江上抽税,以随自己南下过江的四百精锐老卒为核心,收纳溃兵、亡命,凑成了一支约千余人的精锐队伍,之后就驻扎在宣州以北、长江南岸的芜湖戍。
这芜湖戍本是宣州江北防线的支点之一,但因窦潏病重,州内注意力集中于城防与内部权力交接,对此处偏远戍所的监控大为放松。
李罕之便借此机会,暗中休整,补充粮械,并与戍所中一些不满现状的低级军官勾连,实际上控制了芜湖周边。
而时间进入正月末,宣州城内传出确切消息,窦潏病情急剧恶化,已至弥留,卧床不起,州务几近瘫痪。
一时间,城内人心惶惶,文武官吏各怀心思,丹阳兵同样躁动不安。
……
芜湖戍内,李罕之已经通过眼线得知了宣州的情况。
此刻,他焦躁地来回踱步,眼中凶光频闪,终于,他忍不住对杨师厚狞笑:
“老杨!”
“看到没?”
“老天爷又给咱送饭了!那窦老头快不行了,宣州现在就是块大肉,谁手快就是谁的!”
杨师厚抚着髯须,沉吟道:
“使君,宣州城内尚有丹阳兵三千,池州赵锽、周宝都盯着,咱们这点人马,从他们嘴里硬抢怕是……”
“硬抢?”
李罕之嗤笑:
“谁说硬抢了?窦潏一倒,城里那些人和兵,有几个真心给他卖命的?咱们只要快,那宣州就是咱们的!”
随即,李罕之压低声音:
“我打听清楚了,宣州城北的敬亭山,是丹阳兵一处大营,扼守通往城里的要道。”
“但那里守将是个废物,兵也散漫。咱们以芜湖戍换防或报急的名义,连夜急行军,直扑敬亭山大营!”
“占了敬亭山,咱们就卡住了宣州咽喉,进可逼城,退可据险。就算一时打不下城,也能在城外立住脚,等着城里自己乱起来!”
“咱们要的就是快!打他周宝一个措手不及!”
“他现在需要咱们,只要咱们够快,他一定会承认!”
“现在赵怀安快南下了,咱们再不拿下个地盘,还要和丧家之犬一样跑路!”
杨师厚深知李罕之用兵虽显粗豪,实则不乏险狡之智,且眼下确实是千载难逢的乱中取利之机。
于是,他也心一横,咬牙点头:
“富贵险中求!干了!”
……
是夜,李罕之、杨师厚尽起芜湖戍精锐千余人,对外宣称五千,以虚张声势。
之后,全军人衔枚,马摘铃,沿江边小道疾行南下。
李罕之他们绕开沿途可能报信的村落驿站,于次日黎明前,突然出现在敬亭山丹阳军大营之外。
营中守军做梦也没想到会有敌军从北面江防方向突然杀至,且正值拂晓换岗、人困马乏之时。
李罕之亲自持槊,一马当先,率敢死队踹开营门,疯狂砍杀。
杨师厚分兵绕后,四处放火。
营内丹阳兵猝不及防,又见来敌凶悍异常,顿时大乱,自相践踏,溃不成军。
不到一个时辰,敬亭山大营易主,数百丹阳兵被杀,余众或降或逃。
夺取敬亭山后,李罕之毫不停歇,挟新胜之威,驱降兵为前导,马不停蹄直扑宣州北门。
宣州城内得知敬亭山失守,敌军猝至,顿时一片恐慌。
窦潏卧病无法理事,其子及僚属匆忙组织防御,紧急调集城内丹阳兵主力上城拒守。
李罕之兵临城下,见城墙高厚,宣州军虽慌但人数众多,强攻必然损失惨重。
于是,他便命部下在城外鼓噪挑战,辱骂叫阵,试图激怒守军出战。
城内丹阳兵中一些悍勇武士果然被激怒,不顾上级约束,擅自率数百人开门出击,欲一举击溃李罕之。
两军在城北郊野展开激战。
李罕之部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老贼,结阵凶狠,厮杀顽强。
但丹阳兵亦非弱旅,且人数占优,又有城墙弓弩支援。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李罕之部虽然毙伤不少丹阳兵,但自身也折损颇重,连杨师厚都肩头中了一箭,攻势渐疲。
眼看天色将晚,再战无益,李罕之当机立断,虚晃一枪,率部且战且退,重新退守敬亭山,凭险固守。
首战不克,退守山营,李罕之心中不免焦躁。
但他生性坚韧狡诈,深知机会往往就在最混乱的时候。
他一面整顿兵马,救治伤员,加固营垒,做出长期对峙的姿态;一面派出细作,携带金银,混入宣州城内,大肆散播谣言,说保义军已率数万大军南下,又许以重利,暗中接触丹阳兵中下层武士,进行策反。
李罕之在芜湖也快一年了,也暗中联络了不少人。
毕竟秦桧还有三两朋友呢?更不用说一直对宣州有想法的李罕之了。
……
此时,宣州城内,气氛更加诡异。
窦潏病危,昏迷时间越来越长。
其家人和心腹文官为了稳定军心,决定安抚刚刚经历城外恶战、损失不小的丹阳兵。
于是乎,州府大开库藏,犒赏三军,以激励士气,准备应对李罕之可能的下一次进攻。
然而,正是这一决定,酿成了滔天大祸。
发放赏赐当日,窦潏已无法起身,只能由其子代表。
但府库钱帛的管理和发放,具体操办权落在了内库使手中。
此人贪婪刻薄,见窦潏将死,便起了私心。
他欺上瞒下,将本应发放的足色绢帛、铜钱,大量以次充好,掺杂劣品,甚至克扣分量。
而当满怀期望的丹阳兵士卒排着长队,领到的却是些稀薄褪色的布匹、成色低劣的恶钱时,积压已久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了。
“直娘贼!老子们在前头卖命,死了多少兄弟?就给我们这些破烂玩意?”
“窦使君还没死呢,就敢这么欺辱我等!”
“定是这狗奴中饱私囊!”
愤怒的丹阳武士先是鼓噪,继而与发放物资的胥吏发生冲突。
内库使见势不妙,非但不思安抚,反而摆出官威,厉声呵斥,甚至命令亲随鞭打带头闹事的士兵。
这一下,如同火星溅入油锅。
“杀了这狗官!”
不知谁一声怒吼,暴怒的士兵一拥而上,刀槊并举,顷刻间将内库使及其几个亲信砍成了肉泥。
一旦死了人,性质就完全变了。
本就不满的丹阳兵索性哗变,开始大掠,动乱在城内迅速蔓延。
一些和李罕之暗中联络过的武士,趁机振臂高呼:
“窦使君病重,儿孙无能,贪官污吏横行,这宣州城还有咱们的活路吗?”
“敬亭山那位李摩云,虽是外来,但骁勇善战,人又豪气!不如迎他入城,共保富贵!”
此言一出,应者云集。
丹阳乱兵裹挟着更多不知所措的州兵,蜂拥冲向州衙和城门。
窦潏之子及僚属试图弹压,但面对彻底失控的军队,毫无办法,或被杀,或仓皇逃匿。
城头守军见城内大乱,也军心涣散。
混乱中,早有准备的李罕之细作趁机打开北门,并飞马奔往敬亭山报信。
……
敬亭山大营中,李罕之正与杨师厚对坐,闷头喝酒,苦思破城之策。
忽闻此惊天消息,李罕之先是一愣,随即狂喜,将酒碗狠狠摔在地上,仰天大笑: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老杨,快!全军集合,轻装疾进,立刻进城!慢了就让别人摘了桃子!”
李、杨二人毫不迟疑,留下少量兵力守营,亲率主力八百余能战之兵,火速下山,直扑宣州北门。
沿途未遇任何有效抵抗,乱兵甚至欢呼景从,等入城后,兵力直接多了一倍。
李罕之率军长驱直入,迅速控制了府库、官署、城门等要害,并派人软禁了奄奄一息的窦潏及其家眷。
一夜之间,宣州易主。
李罕之入城后,手段果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