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米志诚直接拿刀把敲了一下王四郎的兜鍪,呵骂:
“是我太纵容你了,以至于你说出这般狗话!”
“去,拿我的刀去前线,哪里缺人你就去哪里!”
“刚刚那番话,你可以讲,但只有真正的勇士才有资格说!”
“想置喙?行!去前线证明你自己!”
那边,王四郎还要解释。
米志诚已是大吼:
“去!”
话音刚落,营垒西面中军方向传来三声急促的鼓响,意全军戒备!
几乎同时,对面孙儒军大营鼓号大作,沉闷如雷。
雾霭中,黑压压的人影开始移动,旗帜如林,缓缓压来。
此时,垒上武士嘶吼。
“敌袭!!!各就各位!”
米志诚所在的这段垒墙,长约十五丈,由米志诚部及部分颍州团练兵共约两百五十人防守。
垒墙是以夯土夹杂木栅筑成,高约一丈五,外侧挖有浅壕,插着削尖的木桩。
墙头堆着擂石、滚木,还有几口大锅,里面是昨夜熬煮、现已凝结的污浊金汁。
米志诚一脚将王四郎踹去前线,然后就将兜鍪套上,开始检查手下弟兄装备。
之后,米志诚就带着一支五十人左右的步甲队上了营垒。
此时,对面孙儒军的前阵逐渐清晰。
仍是蔡州兵打头,约千人,分为三队,皆披重甲,大部分是札甲,少部分精锐武士或者军吏都是穿明光铠。
作为大唐最善战的军团,此时的蔡州军虽然劣化,但整体的武备丝毫不弱,还保持着大唐一流军团的水准。
此时这些人手持步槊、铁锏、大斧、陌刀,缓缓压来。
不时就能看到队伍中夹着一队一队的弓弩手,这些人扛着手弩走在甲兵的身后。
而队伍最前,就是无数被掠来的丁口扛着破破烂烂的云梯、填堑车、钩索,在后面蔡州兵的怒斥中颤抖地向前。
在整个阵列的最中间,也是一面“张”字大旗下,一名粗豪的武人骑在一匹花马上,穿明光大铠,手持横刀,正是蔡州都将张颢。
张颢勒马阵前,将刀尖指向垒墙,怒吼:
“今日必破此垒!先登者,赏钱百贯,擢三级!畏缩者,斩!”
“杀!杀!杀!”
前线上,无数蔡州兵齐声嚎叫,声浪震天。
……
“弓弩手,预备……”
垒上,米志诚麾下的前队将横高声下令。
此时的他,左眼裹着布,是昨日被碎石崩伤,但依旧没下壁垒。
而米志诚在听了手下令后,也拉开手中强弓,搭上一支破甲锥。
箭簇冰冷,他深吸气,瞄准渐近的敌阵前排。
“放!”
一声令下,垒墙上箭矢如蝗,呼啸而下。
“举盾!”
蔡州兵阵中呼喝。
大盾竖起,但仍有多人中箭倒地,惨叫声起。
但蔡州兵冲锋势头不减,前排重甲兵用盾牌护住头脸,埋头猛冲,身后弓弩手亦发箭还击。
“咻咻”声不绝于耳,垒上不时有人中箭闷哼倒下。
米志诚连发三箭,射倒一名蔡州甲兵,第四箭被盾牌弹开。
他抛下弓,抄起倚在墙边的一杆陌刀,大喊:
“云梯!钩索!”
此时,不远处,已经有数架云梯架到垒墙下,蔡州兵口衔短刀,开始攀爬。
钩索也抛了上来,铁钩扣住墙头木桩,下方蔡州武士拽着绳索向上攀。
“滚石!砸!”
米志诚嘶声命令。
擂石、滚木被推下,砸中攀爬者,骨碎筋折的闷响伴随惨叫。
一口沸腾的金汁被抬起倾倒,黄绿恶臭的汁液淋下,中者皮肉溃烂,惨嚎滚落。
但蔡州兵实在悍勇。
一名蔡州武士冒着箭石,竟攀至墙头,挥刀砍翻一名保义军的弓弩手,正要跃入,被附近的李横一刀砍在面门,惨叫坠下。
另一处,刚套上来的钩索也被附近的保义军砍断,下边连人带索摔落。
然而,更多的云梯搭了上来,蔡兵如蚁附般涌上。
垒墙上多处开始短兵相接。
“堵住!不许退!”
看到有颍州的土团兵吓得扭头要跑,米志诚一陌刀就将这人砍成两截,随后亲自顶到一处缺口,连劈两人。
下面有跃上来的蔡州兵,一刀砍在了米志诚的胸甲上,呲出一溜火星。
米志诚看也不看,一记陌刀横扫,就将此人的首级斩飞,鲜血飙出三尺!
战斗迅速进入最惨烈的肉搏阶段。
垒墙狭窄,双方挤在一起,刀枪乱捅,斧锤砸击。
鲜血喷溅,断肢横飞,怒吼与哀嚎交织。
米志诚身上的甲胄又多了几道痕迹,甲片崩落,但浑然不觉,只知机械地斩、劈、格、挡。
“诚哥!左边!”
不远处,同样在一线的王四郎忽然大吼。
米志诚扭头,只见左侧约两丈外,一段垒墙因昨日受损未及修复,被蔡州兵用大斧砍开一个缺口,木栅坍塌,土石崩落,形成一道宽约丈余的斜坡!
十余名蔡州重甲兵正从缺口涌入,后方还有更多敌兵涌来!
“堵缺口!”
李横也看到,但被几名敌兵缠住,脱身不得。
米志诚眼睛红了。
缺口若被扩大,整段垒墙必失,东营垒将门户洞开!
“兄弟们,跟老子来!”
说罢,米志诚狂吼一声,举着刀就向缺口冲去。
身后,王四郎及另外七八名牙兵紧随。
缺口处,蔡州兵已站稳脚跟,结成一个小阵,盾牌在外,长斧在后,步槊从隙间刺出,将试图夺回此地的保义军武士逼退。
为首一员蔡州小校,披三层铁甲,手持一柄带刺的钉头锤,正指挥部下向两侧扩大突破口。
“杀!”
米志诚不顾一切,合身撞向敌阵!
“铛!”
铁锤砸在他的陌刀上,巨力震得他虎口崩裂,陌刀几乎脱手。
但米志诚借势斜冲,从侧面一刀刺入那蔡州小校的腋下,那里甲胄较薄。
刀尖入肉,小校痛吼,反手一锤砸在米志诚肩头,甲片碎裂,骨头嘎吱作响。
米志诚咬牙不退,用力拧转刀柄,搅动伤口。
小校口喷鲜血,软倒。
但其他蔡州兵立即围上,数支长矛同时刺来。
米志诚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此时,王四郎挥刀砍断一根矛杆,却被另一矛刺中大腿,惨叫倒地。
一名保义军牙兵被斧头劈中头颅,红白四溅。
“顶住!援兵马上到!”
米志诚嘶吼,但心中发凉,这段垒墙其他位置也吃紧,哪有援兵?
但就在此时,一阵尖锐的唢呐声忽然从垒后响起!
音调凄厉高亢,穿透所有喊杀声!
米志诚精神一振,这是友军的冲锋号。
凡保义军用兵冲锋,必吹唢呐,以激励士气!
果然,下一刻,呐喊声从后方传来:
“大王亲至!保义军,杀贼!”
只见数百名披重甲、执大斧铁骨朵的猛士,簇拥着一员矫健雄壮的武士,从后方冲了过来。
而这为首的,竟然就是大唐吴王,保义军节度使,赵怀安!
他竟然亲临前线,带头冲锋!
军中谁不识得大王?压根不需要什么大纛前移,他们就认识大王!因为大王总出现在他们身边!
此时,赵怀安带着三百背嵬,全部都是军中精锐猛士,冲了上来。
在他身旁,亲自吹着唢呐的,就是赵六。
再旁边,豆胖子披三重甲,整个人须眉皆张,状若野猪疯虎。
而如孙泰、赵虎、王茂章带着苗璘、瞿章这些新简拔入背嵬的江淮武士猛冲在前,将大王和赵六、豆胖子围得三重。
“大王来了!杀啊!”
垒上保义军士气大振,纷纷奋起十二分力。
这一刻,他们一瞬六劈,不是他们的极限,而是体能的极限!
赵怀安没有冲到缺口,而是看着背嵬们冲上前,他挥着手里的斧仗,怒吼:
“杀贼!”
一众保义军武士齐声咆哮,如怒涛卷地。
“杀!杀!杀!”
而不仅是这里,下面的营壁忽然大开。
然后就见刘信披甲执槊,率飞虎都甲士从营壁杀出,直杀入前方散漫的蔡州兵阵中,马槊横击,所向披靡。
而他身后又分出一队骑士侧翼包抄,对着壁垒下方的蔡州兵就是一顿狂冲。
此时,壁垒上的米志诚忽见大王亲至,整个人战栗得发抖!
他猛地捡起刚刚那蔡州小校的铁锤,跳进缺口,狂吼怒砸。
缺口处的蔡州兵虽悍勇,但后路被截,又遇到米志诚如此发疯攻击,顿时崩溃。
此前的阵型被冲散,百十蔡州兵各自为战,不断倒下。
后续攀上缺口的蔡州兵也见势不妙,竟转身逃回。
此刻,壁垒内,赵怀安举着斧仗,怒吼:
“出击!出击!”
“乘胜出击!”
听到大王令,保义军将士乘胜反击,从缺口杀出,将残存蔡州兵赶下垒坡,一直追杀到浅壕边。
而无数保义军则从四面营壁齐齐杀出,在响成一片的号角和唢呐声中,整个西面战场,开始全面反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