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六,巳正三刻,淮北平原,陈州西南十里。
千骑驰骋,卷起千层沙,正滚滚向北。
为首一人,赤袍虬髯,身披曜日精甲,头戴一顶唐军制式的凤翅兜鍪,却特意将兜鍪两边的护颈耳子翻了上去,露出刚硬如铁的下颌与颈项。
此人,正是保义军飞龙都兵马都押衙、人称“赛子义”的刘知俊。
他身后,千骑飞龙军皆着赤甲,马裹兽皮,人人背负强弓,腰悬横刀,马鞍旁或悬骨朵,或插飞斧,杀气腾腾。
队伍最前方,一面赤底金边的“保义”大旗迎风招展,旁边那面踏火飞龙认旗更是猎猎作响,龙身随着旗面舞动,仿佛随时要破旗而出,择人而噬。
队伍行进间并不急促,而是保持着一种沉稳的节奏。
蹄声如雷,卷起漫天黄尘,在平原上拉出一道长烟,直指东北方那隐隐可见的城池轮廓。
“都押,前方十里,便是陈州了。孙儒大营,就在城南三里外官道东侧。”
副手华洪策马与刘知俊并辔,低声道。
他是刘知俊的老搭档,自徐州从军时便相随,极是默契。
刘知俊眯起眼,眺望北方。
天高云淡,能见度极好,已可隐约望见陈州城楼上的旌旗,以及城外那片连营的炊烟。
他控御缰绳,战马“哧哧”喷着白气,继续向前,随后刘知俊回身,声音如铜钟:
“兄弟们,都看到了?”
“前面就是孙儒那恶畜的老营!陈州城被围了快两个月,赵使君在内苦苦支撑。今日我等奉大王令,来这里,不是为了攻寨,不是为了解围……”
他猛地一顿,音量陡然拔高:
“我等是来这里,告诉他们一件事!”
千人骑兵呼哈,马蹄声疾,风声呼啸。
他们看着刘知俊将马槊高高举起,槊尖直指天际,怒吼:
“人所为人,不过是一口良知气血!”
“牲畜尚不食同类,可那蔡贼,吃人心肝,食人血肉,这是畜生都不如!”
“所以我们这次来,不为解围,就为杀光恶畜!”
说着,刘知俊深吸一口气,胸腔仿佛要炸开,将最后一句咆哮而出:
“杀光恶畜!”
“杀光恶畜!”
“杀光恶畜!”
千骑齐吼,声震四野。
吼罢,刘知俊不再多言,只将马槊向前一挥:
“飞龙都!”
“随我……”
“踏营!”
“踏营!踏营!踏营!”
吼声中,千骑开始将速度启动。
千余匹战马嘶鸣着放开四蹄,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孙儒大营的方向猛扑过去。
铁蹄轰鸣,大地颤抖。
赤色的骑潮在平原上铺开,卷起漫天的黄沙,压向那片连营。
……
孙儒大营,中军高台。
孙儒正与麾下众将议事。
此刻他身穿全铠,外罩一件猩红披风,正坐在胡床上,冷眼看着下面争吵的部将。
“大帅,项城来的这支保义军,不过万余人,且多是步卒。咱们围城兵马上三万,怕他作甚?不如分兵一半,先扑灭了他,再去打陈州!”
说话的是孙儒的族弟孙程虎,现任左军都指挥使,一脸横肉,惯打硬仗。
“不可!”
人群中,牙将柴在用出列抱拳:
“大帅,赵怀安此人,起于微末,用兵诡谲,善出奇兵。”
“他敢背水下营,直插我军侧后,必有底气。”
“况且他麾下保义军,多我昔日忠武老人,战力强悍,冒然分兵,恐有不逮啊!”
“小柴莫不是被南兵吓破了胆?”
孙程虎冷笑:
“什么保义军,我视其如土鸡瓦狗!我蔡州儿郎,哪个不是刀头舔血过来的?还怕他?”
“你……”
柴再用正要反驳,忽听营外传来一阵沉闷的、由远及近的轰鸣声。
起初隐隐约约,似远雷滚动,很快便清晰起来。
而外围岗哨也看到了数里外激荡起的烟尘,惊骇下纷纷拼命摇着铜钟。
尖锐的钟鸣声迅速传遍了整条防线。
营中众将脸色一变。
孙儒猛地从胡床上站起,几步抢到高台边缘,手搭凉棚,向西望去。
只见西面平原上,一道黑色的烟尘长龙,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大营扑来。
烟尘前端,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黑点!
看那声势,至少上千骑!
“敌骑来袭!”
已有哨骑纵马奔来,大吼:
“大帅,南面保义军骑兵来了!”
“多少?”
孙儒厉声喝问。
“约……约千骑!打飞龙旗号!”
“千骑?”
刘存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千骑就敢来冲我三万大营?好胆!也敢欺我忠武军无人?”
那边,智将贾铎却眉头紧锁,劝谏道:
“大帅,这恐是诱敌之计。彼以千骑前来挑衅,必是激我军出战,他好趁乱掩杀,或另有伏兵。”
孙儒盯着那越来越近的骑队,眼神阴晴不定。
他久经战阵,自然看出这支骑兵行进间章法严谨,虽只千骑,气势却如万军。
尤其是那杆飞龙认旗,他听说过,一直就是保义军的精锐中的精锐。
现在为将者叫刘知俊,也是名传天下的猛将,素有万人敌之称,不可小觑。
“传令!”
孙儒决断极快:
“李简、李厚、刘存、李琼听令!”
四名穿着明光大铠,矫健猛鸷的骑将跃然而出,抱拳应声。
“你四人率所部精骑出击,拦截敌部!”
“陈璋、许德勋。”
“末将在!”
“你二人领所部出营布方阵,弓弩压阵!”
“喏!”
“姚彦章、秦贤!”
“末将在!”
“你二部率右军待命,听我旗号!”
“得令!”
军令一下,大营顿时沸腾。
号角呜咽,战鼓擂动。
李简、李厚、刘存、李琼四人已跨马提槊,兴奋地带着所部精骑出营。
这些人都是沙场悍将,虽然对于保义军的名头是有些顾忌的,但临了对阵,那也是天王老子都要杀他一杀。
而他们麾下的精骑,也多是原忠武军牙兵出身,悍勇嗜杀,闻战则喜。
他们迅速披甲上马,从营门蜂拥而出。
与此同时,陈璋、许德勋指挥步甲快步出营,在营前三百步外迅速布下一个厚实的方阵。
前排大槊,中排弓弩,后排刀楯,阵型严密,显然是久经操练的老卒。
孙儒站在高台上,看着自己麾下迅速做出反应,心中稍定。
他倒要看看,这刘知俊带千骑前来,到底要耍什么花样。
……
营前三里,旷野。
刘知俊已看到了前方营门大开,敌军涌出。
只见一千余骑从营中冲出,在营前迅速列成突击阵型,打的是“李”“刘”旗号。
其后,更有大股步卒出营列阵,弓弩如林,严阵以待。
此时,前方兜抄回来的骑将张归弁带着侯瓒快马奔来,大喊:
“都押,贼军出营了!骑兵约一千,步卒两千在后压阵!”
刘知俊嘴角咧开,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才出一千骑?孙儒这恶畜,看不起咱飞龙都啊!”
他猛然勒马,青骢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
随后身边的旗将猛然压下大旗,周边的号手也吹着变奏号,很快千余飞龙骑开始缓缓减速,在距离敌骑约二里地的时候,停了下来。
两军遥遥相对,旷野上一时寂静,只有战马不安的喷鼻声和旗帜猎猎作响。
孙儒军这边,骑将刘存见对方勒马不冲,以为其怯,更是狂傲。
他策马出阵,手中长槊指向刘知俊,大喝道:
“对面可是淮南刘知俊?区区千骑,也敢来撩虎须?识相的,下马受缚,我或可在大帅面前保你个全尸!”
此时,刘知俊也已经带着张归弁、侯瓒等十来个骁将奔了出来,距离对面不过五百步。
闻听对面狗叫,刘知俊哈哈大笑,声如洪钟,远远传开:
“狗叫狗叫!”
“我道是谁,原来是孙儒帐下啃人骨的恶畜!怎的,吃人肉吃多了,不会说人话了?”
这话恶毒至极,刘存、李简、李厚、李琼四将顿时暴怒,脸涨成猪肝色:
“找死!儿郎们,随我杀光这群南蛮子!”
“杀!”
一千蔡州精骑发出震天吼声,启动冲锋!
此时刘知俊也奔回本阵,在还有一段距离时,猛地将马槊向下一压:
“飞龙都!”
“锋矢阵!”
“锋矢!锋矢!”
令下,千骑奔冲!并在冲锋中,转变队形,很快就形成一个尖锐的锥形阵。
刘知俊带着张归弁、侯瓒等十来骑自然是那最锋利的矢尖,华洪居左,另一猛将魏宏夫居右,三人呈品字形突前。
“进!”
刘知俊大喝。
“进!进!进!”
飞龙都开始加速。
起初不快,如同蓄力的巨蟒,待冲出一里后,速度已然提起。
千匹战马放开四蹄,铁蹄敲打着大地,发出恐怖的轰鸣。
整个锥形阵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向扑来的敌潮!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五十步!
双方骑士已能看清对面狰狞的面孔,听到对方粗重的喘息。
刘知俊伏低身子,将马槊放平,槊尖直指迎面冲来的刘存。
刘存同样平端长槊,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仿佛溅出火星。
三十步!
“杀!!!”两人几乎同时咆哮。
“轰!!!”
两股铁流狠狠撞在一起!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刘知俊的槊尖,精准无比地撞上了刘存的槊尖。
“铛”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火星四溅!
刘存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从槊杆传来,虎口剧震,长槊几乎脱手!
他心中骇然,这刘知俊的膂力,竟恐怖如斯!
两马交错而过。
刘知俊根本不给刘存调整的机会,槊杆顺势一荡,槊纂如毒龙摆尾,狠狠扫向刘存侧肋!
刘存慌忙侧身闪避,堪堪躲过,槊纂擦着甲叶划过,带起一溜火星。
他还未喘口气,刘知俊身后的张归弁,已刺来第二槊!
这一槊如雷霆刺出,直取刘存咽喉!
快!太快了!
刘存亡魂大冒,拼命向后仰身。
槊尖擦着他的下巴划过,将护颈的皮绳切断,在他咽喉上留下一道血痕。
若是慢得半分,此刻已是喉穿人亡!
三合之内,刘存险死还生,斗志瞬间崩溃。
他再不敢与刘知俊这拨人照面,拨马就想往更深里冲。
可他往里面冲,迎面就遇到了骁将安仁义,他早就觑见了这敌将,直接狞笑一声:
“走哪?”
话落,胯下青骢马只是几个腾跃便迎上刘存。
这刘存刚刚险象环生,整个人正后怕,人明显慢了几拍。
那边的安仁义也不用槊,反手从马鞍旁抽出一柄短柄铁骨朵,抡圆了狠狠砸在刘存的肩甲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
刘存身上明光铠的肩甲直接凹陷下去一大块,他“哇”地惨叫一声,从马背上直接栽了下去,生死不知。
主将落马,附近蔡州骑兵顿时大乱。
而飞龙都的冲锋却如热刀切黄油,直接将敌阵撕开!
最前方,刘知俊依旧是一马当先,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他马槊翻飞,或刺或扫,每一击必有一人落马。
华洪、魏宏夫分居左右两翼,同样勇不可当。
身后飞龙骑士三人一组,五人一队,相互掩护,在混乱的敌阵中反复穿插、切割。
交手不过半刻,蔡州千骑已散了一角。
剩下的李简、李厚、李琼见折了刘存,又见飞龙骑如此凶悍,哪还有战心,发一声喊,四散溃逃,准备从其他地方撤回营地。
刘知俊也不追击溃兵,带着飞龙骑继续向前。
前方是营前严整的敌军步阵,更远的前方,高台上又站着了一群身影,应该就是孙儒等人。
于是,刘知俊运足气力,声如霹雳,在战场上空炸响:
“孙儒老狗!”
“你就这点本事?派条野狗出来,不够乃公活动筋骨!有胆的,自己下来!”
声音滚滚,传遍营区。
营前步卒方阵一阵骚动,士卒们面面相觑,脸上皆有惧色。
刚才骑兵交锋,他们看得清楚,自家那一千精骑,在对方手下竟如土鸡瓦狗,半刻即溃。
这保义军骑都,真就和传闻一样,神鬼辟易?
高台上,孙儒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见到麾下精骑在同等数量的情况下,只是半刻就被人家冲得七零八落。
这保义军的勇猛,远超他的预料。
“大帅,这刘知俊骁勇,不可小觑。不如……”
此时,柴在用仰头,还在劝。
“闭嘴!”
孙儒厉声打断,眼中凶光闪烁:
“他再勇,也不过千人!我营中尚有精骑三千,步卒逾万!”
“传令,右军所有骑兵全部出营!给我围死他!我要将刘知俊碎尸万段!”
“大帅三思!”
柴再用急道:
“敌军只出千骑挑衅,后方必有大军策应。若我将所有骑兵投入,万一敌军伏兵齐出……”
“伏兵?”
孙儒冷笑:
“赵怀安总共才多少兵?项城大营距此十五里,他若有伏兵,早该出现了!这刘知俊就是狂妄自大,孤军来送死!不必多言,执行军令!”
“得……得令。”
柴再用无奈,只得传令。
营门再次洞开。
又有两千骑兵涌出,这一次,阵容更加庞大。
这两千骑是孙儒压箱底的本钱,其中八百人是他从蔡州带出来的最核心的牙兵,人人铁甲,马匹雄壮。
两千骑出营后,并未立刻冲锋,而是在步卒方阵两翼展开,形成夹击之势。
显然,孙儒是想用步卒正面顶住,骑兵两翼包抄,将刘知俊这千骑彻底围歼。
刘知俊看着对面营中又涌出大批骑兵,不惊反喜。
他将马槊横在马鞍上,竟然好整以暇地取下腰间水囊,仰头灌了几大口,又将水囊抛给身后的张归弁。
“都押,贼军又出两千骑,合计已有三千。咱们……”
张归弁有些担忧,一千对一千,他们有必胜把握。
一千对三千,且对方还有两千步卒压阵,这就凶险了。
刘知俊抹了把嘴,嘿嘿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