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色未明,项城渡口联军营盘已在颍水的晨雾中苏醒。
背靠颍水的浩大营寨,此刻宛如一头蛰伏于水畔的巨兽,正缓缓舒展着鳞甲。
东北方十五里外,陈州城下的孙儒大营彻夜火光未熄,杀伐之气隐隐迫来,让这清晨的空气都紧张几分。
保义军与颍州军合营后,两军虽仍有区分,却已然协同作战。
作为前哨与机动斥候的出哨骑队,更是被混编调度,以求发挥最大效用。
保义军衙外左厢第三都游骑旗队的驻地,位于营盘西北角,紧邻颍水河滩。
此处地势略高,可眺望北面旷野,却也首当其冲,直面可能来自陈州方向的袭扰。
骑将王环这一次决定亲自带队出哨。
王环是忠武军许州人,早在乾符二年,在西川的时候,就投到了赵怀安帐下,如今已是保义军骑军中的骁将。
其人不仅勇悍,还善兵法,在保义军中也是有名气的骑将。
这一次王环之所以主动出哨,就是为了痛杀对面的败类,这些人玷污了忠武军的军号。
此刻,王环套着精甲,随从还在帮他裹着头巾,包好头后,又套了一层垫子,最后才给王环戴上了甲胄。
也就是现在才是五月,等到了六月,天热起来,他们骑兵这样穿,压根不用接战,自己倒是要先热死。
此刻,王环就坐在小马扎上,用一根树枝拨弄着旁边尚未完全熄灭的篝火余烬,里面埋着几块面饼。
他对那些也在忙碌吃早食的部下们,喊道:
“都麻利点!寅正点名,卯初出哨!”
“火兵,热水烧好没?让兄弟们先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就好了,营将!”
火兵是个瘦小的少年,名叫阿丑,正手忙脚乱地将陶罐从临时搭建的土灶上取下。
罐口热气蒸腾,带着粗茶梗和少许姜末的辛辣气味。
这是赵怀安定下的规矩,但凡条件允许,出哨前必让士卒喝些热汤水,祛寒提神。
旗队五十名游骑兵已陆续起身,让骑从去打热水,自己则开始活动筋骨。
这些人都是保义军中老资格的轻骑,人人双马,善奔驰、精射猎,更兼常年在淮西、淮南的山地、水网间穿梭,对复杂地形了如指掌。
待吃了热茶,又给水囊蓄满了水,这些骑士们就开始默默收拾行装,检查弓矢、马具,将分发的干粮塞进随身褡裢里。
这种干粮是用炒面、豆粉、盐混合压制的硬饼,基本将水分炒干透了,非常耐储存。
无人交谈,只有皮甲摩擦的窸窣声、马蹄轻刨地面的闷响,以及河滩上晨风掠过营旗的猎猎声。
“王营将!”
一名颍州军的队将带着二十余名骑兵走过来,抱拳行礼。
此人姓何,名敢,是张自勉麾下老卒,以骁勇机警著称。
两军合营后,他被划归王环调遣,协同出哨。
“我部已准备就绪,听候差遣。”
王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又将灰里的干饼捡起来,拍了拍灰就咬了一口,随后目光扫过何敢及其身后颍州骑卒。
颍州军骑兵装束与保义军略有不同,甲胄多是唐军制式,不像保义军那样,每个武士或多或少带有一些自己置办的趁手兵刃。
不过这些人的精神头尚可,眼神里透着久经战阵的锐利,是老军。
于是,王环满意点头:
“何队将,今日哨探范围,北至陈州城南十里,东至项城东北的枯河故道,西抵颍水拐弯处的水湾。”
“重点是摸清孙儒大营周边游骑动向、粮道补给线,尤其注意有无小股敌军潜入我营地方圆十里内。”
“遇敌,小股则歼之,大股则速退回报,不可恋战。”
“明白!”
何敢沉声,又道:
“孙儒那帮食人恶鬼,鼻子比狗还灵。昨日大军立营,他们定然已派尖哨摸过来。咱们得多加小心。”
“正是。”
王环从怀里掏出一张粗略的羊皮地图,借着将熄的炭火微光,与何敢及自家几个队将蹲在地上比划:
“这一带地势平坦,但河汊、沟渠、荒村不少,极易藏人。”
“孙儒军中多有蔡州老贼,惯于野战。咱们以小队为单位,扇形撒出去,彼此间隔不超过一里,以响箭为号……”
话音刚落,东北方向隐约传来一声短促的号角,旋即湮灭在晨风中。
众人立刻噤声,侧耳倾听。
片刻后,营中望楼传来梆子声,三急两缓,代表营外有异常响动,各营戒备。
王环与何敢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提前行动。”
王环果断下令:
“各队检查兵器,马匹上鞍,即刻出发!”
“何队将,你部为左翼前出,我部为右翼策应。记住,遇敌勿慌,先占地形,再图歼敌。咱们是大军的眼睛,耳朵,不是去拼命的!”
“得令!”
七十余名轻骑迅速翻身上马。
王环的副手,叫高晖,绰号“高鹞子”,年轻猛鸷。
他从旗杆上解下那面红底黑字的“保义哨马”三角认旗,紧紧绑在背上。
保义军规矩,游骑出哨,必带认旗,既为标识,亦为军魂所系。
寅正时分,天色微熹,东边天际透出鱼肚白。
营门缓缓打开,吊桥放下。
王环一马当先,身后骑士提槊挎弓,鱼贯而出,如同离弦之箭,没入薄雾。
马蹄声起初密集,很快便化为一缕缕渐行渐远的闷雷,散向广袤的淮北原野。
几乎同时,在营盘不同方向,另外数支出哨骑队也悄悄离营。
有的是纯保义军,有的是纯颍州军,更多的还是像王环这样混编的。
他们就是战场上的触手,拉起一道道侦查网,将敌军的消息源源不断送往大营。
……
辰时初刻,项城大营,中军辕门。
赵怀安与张自勉并肩立于临时搭建的瞭望台上。
此处高约三丈,可俯瞰大半营盘及东北方向旷野。
营中炊烟袅袅,士卒们正在用朝食。
经过一夜休整,加上背水下营的决绝之气,联军士气颇为高昂。
远处河面上,舟船往来,仍在从颍口方向运送后续粮秣物资。
“吴王,派出去的哨骑,此刻应已与孙儒的游骑碰上了。
张自勉手搭凉棚,眺望东北。
平坦的原野上,晨雾如纱,视线不佳,但隐约能见极远处有小小的尘头升起,旋即消散。
“碰上是必然的。”
赵怀安同样吃着早饭,只是和别人不同,他的早饭种类非常多。
他先要吃大量的蔬菜,夏天新采的白苋焯熟沥水,嫩菰首切条清拌,还有掐头去尾的蒲笋切段,佐一点盐豉提味,满满一碟清清爽爽,皆是江淮夏日最鲜的时蔬,大口吃来解腻清口。
等像一头牛一样吃完草后,赵怀安就开始吃炙烤的肉排,有鹿脯排、牛排、羊排,烤得外焦里嫩,不重油盐,只撒少许香料提香。
张自勉在旁边看着,看这位吴王吃得那么香,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赵怀安见了,哈哈一笑,将一块猪排递给了张自勉,笑道:
“张使君,吃饱了才能打仗。”
张自勉推辞不过,只好也坐在一边一并啃着猪排。
他心里感叹:
“到底是王爵之位,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一顿早食吃这么好,这还是在军中。”
赵怀安仿佛是听到张自勉的嘀咕,笑道:
“这吃的好啊,才能打好仗!”
“为了保证我的饮食,我有一个专门的厨司,食材是专门采购,要不就是后方运送。”
“可能我这一顿,你别看就这点东西,但送到我这里,都是不便宜的。”
“我赵大这人也不怎么花钱,就比如我那王府,现在还用的我那岳父留下的。”
“但在这吃上,我是一点不会省。”
“很多人打仗打不明白,读书读不明白,不是脑子不行,而是吃得不行。”
“这吃饭的门道多着呢。”
说着,赵怀安已经将羊排吃得只剩下贴骨肉,直接拿起骨头开始咬,咬得满嘴是油。
而吃完羊排后,赵怀安又开始剥鸡蛋,都是煮得溏心的白煮蛋,剥壳咬开,溏心微流,清醇不腻。
赵怀安一边咬,一边剥下一个,还对张自勉继续说道:
“这吃好了,精力才足,才能办大事。”
“我们领兵打仗,万不能精力不济,一个错误,那就是数百上千的人命!”
“和这些比起来,我吃的这点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