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二年,五月十九日,寿州西,颍口对岸。
淮水之畔,旌旗蔽空。
对面就是颍水汇入淮水的宽阔河口,如今已然成了一座巨大的水陆营盘。
数百艘由大小漕船、战船、商船混编的船队,桅杆林立,帆索交叠,几乎遮蔽了半片天空。
岸边临时搭建的栈桥延伸入水,力夫们喊着号子,将堆积如山的粮袋、箭箱、甲胄捆源源不断地扛上船舱。
空气中弥漫着草料、桐油、汗水和河泥混合的气息。
赵怀安勒住呆霸王,立于“呼保义”大纛之下,身后两千精骑分列,甲光凛冽,战马嘶鸣。
他目光扫过这片繁忙景象,暗自点头。
三日前,赵怀安得了光州大营送来的战报,只用三日,他就带着两千骑士从扬州奔到了寿州。
战马损耗很大,但好在后面路上都是坐船,所以马力还能养回来。
“大王!”
一员魁梧高大的武士大步迎来,正是保义军前军都督周德兴。
他披一身精铁鱼鳞甲,腰悬横刀,风尘仆仆。
“末将所部已经准备妥当,随时可出发!”
赵怀安点了点头,翻身下马,甲叶铿锵:
“德兴,情况如何?”
周德兴抱拳,语速飞快:
“回大王!”
“自前日得大王自光州大营发回军令,高仁厚都督便已率其本部五千步骑,乘先期集结的百艘大船,溯颍水北上,直发颍州汝阴。眼下应已与张使君汇合。”
随后,周德兴指向河口密布的船队:
“此后两日,幕府调集光、寿二州所有可用漕船、战船,又高价雇佣往来淮颖的商贾大舶,如今聚集于此的大小船只已超四百艘。”
“满载情况下,一次可运兵过万、马两千匹、并三月之粮草军资。运力绝对充足!”
赵怀安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赞许:
“薛沆、杜宗器他们办事得力。”
他随即问道:
“寿州本地的储备呢?大军北征,后路粮秣关乎生死。”
“大王放心!”
周德兴早有准备:
“寿州刺史府全力配合,张使君亲自督办。”
“末将已奉幕府令,与寿州仓曹、度支反复核验。现存于寿州仓城及颖口临时仓廪的米麦,足有十五万石;干草、豆料堆积如山;箭矢五十万支,弩矢十万,各色甲片、筋胶、药品皆按册备齐。”
“保守估计,足供一万五千战兵、连同相应辅兵民夫,三月之需!后续扬州、楚州的补给,还会沿淮水源源不断运来。”
“好!”
赵怀安心中稍定。
大军未动,粮食先行。
有了这坚实的后勤依托,此战方能放开手脚。
“带我去库仓亲眼点验一番。”
“诺!”
赵怀安在周德兴及数名度支属吏陪同下,深入颖口临时搭建的连绵仓区。
所见确如周德兴所言,寿州州署果然将战备准备得井井有条。
露天苫盖的粮垛巍如山丘,仓廪内麻袋堆砌至顶,草料场绵延数里,工坊内匠人叮当赶修器械……一切有章可循,数目清晰可查。
赵怀安随机抽验了几处账册与实物,皆能对应,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随之消散。
此时的保义军正处在上升期,又因为推行新政,锻炼了一大批有实务能力的干吏,所以如此时常见的后勤龌龊事在保义军这边还没见过。
这让赵怀安心中更加有信心了,自己搞新政没搞错。
点验完毕,赵怀安回到码头,下令:
“传我令!”
“所有已抵达颍口之部队,今日完成最后装载!明日拂晓,全军登船出发!”
之后,赵怀安看向周德兴:
“老周,留在颍口的八千步甲,由你统带,负责中军。飞龙、飞虎两千骑随我本队。我们合兵一万,作为第二波主力,直驰颍州!”
“末将领命!”
周德兴慨然应诺,甲片齐齐一震。
……
五月二十,拂晓,颍口千帆竞发。
赵怀安立于头船楼台,江风把数百帆船上的大旗吹得猎猎作响。
身后,八千步甲、两千精骑正按照营队为编制,陆续登船。
这些提前靠在码头上的船只,多是改造过后的运兵船。
不仅船身宽大稳固,还专为运送骑兵做了改装,船舱内设有马栏,甲板开阔可容骑士休整。
此时,骑士们牵着战马鱼贯登船,一旁的骑从们背着骑甲,亦步亦趋。
此情此景,与当年乾符二年冬首次北上中原何其相似?
只是那时保义军初出茅庐,兵不满两千,骑仅三百。
而如今,保义军已是雄跨江淮,威震天下的强藩,兵马六万,甲骑如云。
赵怀安立于头船楼台,大声下令:
“起锚!”
于是,中军楼船旗鼓响应,各船也纷纷应鼓。
在鼓声如鸣中,桅帆次第张满,橹桨翻动水波。
各船旗帜鲜明,甲板上的武士们向着岸边大吼,随后,巨帆饱饮东南风,庞大的船队逆淮水而上,旋即转入颍水河道,劈波斩浪,直指西北方向的颍州汝阴。
船行甚速,沿途可见两岸民生凋敝之景。
颍州的条件也不好,自乾符以来,这里战乱饥荒不断,都给这片淮北膏腴之地留下了深深创伤。
而那位颍州刺史张自勉显然又是个纯武夫,并不能给颍州带来多少生机。
可又有谁能苛责呢?在这个乱世中,保境安民尚且不易,又何谈过什么好日子。
……
五月二十二,午时,船队抵达汝阴城外码头。
景象比三日前更为壮观。
先期抵达的高仁厚部五千人马已在岸边扎下连绵营盘,与颍州本地四千军马的营寨互为犄角。
而当赵怀安亲率的第二波主力船队帆影出现在天际时,岸上早已等候的颍州刺史张自勉、保义军将领高仁厚等人,率众迎出。
“吴王殿下!”
张自勉率先拱手,声音洪亮,带着如释重负的激动:
“终于将你盼来了!高都督已至两日,我等翘首以盼吴王之主旗!”
“吴王用兵何其速也。”
赵怀安一跃下船,与张自勉、高仁厚用力握手:
“张使君!军情如火,岂敢迟延?我吴藩主力尽集于此了!”
张自勉看向河中仍在不断靠岸、卸下载满士卒物资的庞大船队,又看向岸上军容严整、杀气腾腾的保义军将士,长舒一口气:
“有此雄师,陈州之围可解,孙儒此獠末日将至!”
三人简短交谈后,张自勉道:
“吴王殿下,旅途劳顿,且请入城。略备薄酒,一则接风,二则你我正好详商破贼方略。”
“正合我意!”
……
汝阴城,颍州刺史府后堂。
此处已屏退闲杂,仅张自勉、赵怀安二人对坐,面前案几上有几样简单酒菜。
高仁厚、周德兴等将在外安排大军扎营、补给事宜,颍州长史李琮并其他文武幕僚亦未入内。
酒过三巡,气氛从最初的寒暄振奋转为严肃。
张自勉放下酒盏,目光炯炯看向赵怀安,开口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
“殿下,你我相识于行伍,并肩于中原,深知大王为人重义守诺,有古豪杰之风。”
“此次亲提保义虎贲之师,千里驰援陈州,于公于私,于情于理,在下皆感佩五内。然……”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深沉:
“恕在下直言,陈州终究是忠武军辖地,赵犨公是忠武大将。”
“此战,本质上是我忠武一脉清理门户、救援同袍之战。”
“兄以吴王之尊,保义节度之重,介入他镇战事,倾注如此力量,除却袍泽义气、江淮唇齿之谊外,可还有……他图?”
这个问题直白而尖锐,但张自勉必须问清楚。
因为这不仅关乎此战配合,更关乎战后颍州乃至忠武旧部的势力格局。
赵怀安闻言,并未立即回答,而是给张自勉满了下酒,斟酌了下词句,继而抬眼看向张自勉,坦然笑道:
“张使君是明白人,问得直接,那咱也无需拐弯抹角。”
“我救陈州的初心就是为了公义、节气和百姓。”
“赵犨公忠烈宿将,天下皆知。赵麓少郎血溅城下,骂贼而死,壮烈千古。”
“我赵怀安起于卒伍,能有今日,靠的是义气和不负人,我答应要救陈州,那我就一定会来!”
“更不用说,我本就与赵犨公情同忘年,当年在陈州,也是托他从中转圜,我才没有和忠武军发生冲突。”
“所谓得人恩果千人记,若坐视此等忠烈被屠、暴行肆虐而不救,我赵怀安何谈义理人心?我保义军的义又何在?军中将士会如何看我?日后还有谁愿与我生死相托?”
“当然,我救援陈州肯定不全是这个,不然也是糊弄你,显得我虚伪。”
“张使君,孙儒是什么人?性如豺狼,以人为食,此獠不除,天下永无宁日。”
“今日他破陈州,吞并赵氏,整合蔡陈兵力,其势大增。下一步刀刃,会砍向哪里?颍州首当其冲!”
“而以颍州之兵,能据蔡贼兵锋吗?怕也是极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