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颍州有失,战火必然南延,我保义军光、寿、庐三州,还能安枕否?”
“与其待其坐大再来扑救,不如今日趁其顿兵坚城、内部不稳之时,联手将其扼杀!”
“此乃防患于未然,保我两家根本之道。”
这番话合情合理,张自勉深以为然。
这边,赵怀安声音压低,身体微微前倾,认真说道:
“张使君,我晓得你还担心什么,担心此战过后,忠武和颍州的权力格局会如何演变?”
张自勉目光一凝,为赵怀安斟酒:
“愿闻其详。”
“忠武军历经多次征调、勤王,以至蔡州军权落入孙儒之手。”
“然孙儒暴虐,蔡州军中诸将,当真服他?不过迫于其淫威罢了。”
”如今孙儒顿兵陈州城下,久攻不克,士气已堕,内部裂隙必然更深。”
赵怀安抿了一口酒,润了下嗓子,继道:
“此战,若孙儒胜,吞并陈州,其势更炽,必成中原巨患,尾大不掉。若孙儒败……”
他看向张自勉,一字一句道:
“蔡州军必分崩离析!蔡州诸将,或降或走,那里将是一片权力真空。届时,谁可出面收拾残局,安抚蔡陈之民,重整秩序?”
他停顿片刻,让张自勉消化这句话,然后缓缓道:
“张使君坐镇颍州,毗邻蔡陈,乃忠武宿将,德高望重。”
“若能在解陈州之围中,担当大任,指挥若定,建立殊勋,则战后蔡陈人心所向,非兄其谁?”
“此乃天赐良机,让兄得以重振忠武军声威,入主忠武,为朝廷再镇一方!”
“这,难道不是兄一直以来的抱负吗?”
张自勉先是一愣,继而狂喜。
这吴王的意思,明显是将在战后扶持他为忠武军节度使啊。
没错,他张自勉岂甘一直屈居颍州?
忠武军如今四分五裂,名将凋零,若自己能借此战重塑忠武旗帜,整合蔡陈,那么却是能一展抱负啊。
但张自勉毕竟是老成持重之人,面上不动声色,反而问道:
“吴王殿下如此为我谋划,那……保义军又所图为何?总不能白白为我做嫁衣吧?”
赵怀安哈哈大笑,笑声爽朗,真诚道:
“张使君,你为忠武军节度使,对我帮助可太大了。”
“先不说你我此战并肩结下情谊,就说这乱世中,谁不想要使君这样的睦邻?”
“乱世中,一个人是走不远的,谁都要有个背靠背的兄弟,这比多占一两州地盘有时更重要。”
“等张使君坐镇淮北,我保义军可安心经营江淮,与兄南北呼应,互为奥援。”
“这岂不胜过我们两家互相猜忌提防,让外人钻了空子?”
说完,赵怀安举起酒盏:
“此战,我们必胜!来,张使君,为我两家同心,共诛国贼,干!”
至此,张自勉心中疑虑尽消,豪气顿生,举杯重重一碰:
“好!吴王推心置腹,谋划深远!我张自勉及颍州四千子弟,愿与保义军同生死,共进退!”
“此战,必破孙儒,以雪国仇,以慰忠魂,以正忠武之名!”
说完,张自勉一饮而尽。
只是,下面他就话锋一转,略带试探:
“吴王殿下对此战有何方略?”
“孙儒虽顿兵陈州多日,但如今坐拥京畿、汝唐、许蔡,兵多将广,实非寻常羸兵,忠武军虽有不少已经四散,但留在藩内的也不少。”
“吴王殿下你是明白忠武军的战力的,不能小觑啊!”
赵怀安哈哈一笑,胸有成竹:
“张使君所虑甚是。但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孙儒其人,我早年打过交道,忠武兵锐,我也知之。”
“蔡军之长,在剽悍轻疾;其短,在纪律散漫、缺乏大战韧性。而我联军之长,正在兵甲坚利、训练有素、野战决胜!”
“如今你我双方合兵,正兵一万八千,辅兵万人,其中骑兵三千五百,皆是精锐。”
“更关键者,我军新至,士气如虹;孙儒顿兵坚城之下已近月,士卒疲敝,久攻不下则心焦气躁,此消彼长!”
“所以论野战,论大兵团作战,孙贼实不如我等。”
“而这一次,我决定全军乘船北上,直抵项城。”
“项城距陈州仅十五里,可在项城渡口下营,背靠颍水,立稳脚跟。然后,遣精骑前出,袭扰其粮道、外围营寨。”
“孙儒闻我援军大至,必分兵应对,甚至可能主力来攻。届时……”
赵怀安冷笑一声:
“只要他主力来攻,我军先据营固守,以弓弩挫其锋芒;待其兵挫,我;骑兵伺机两翼包抄,断其归路。”
“而到时候,陈州守军见我援军旗帜,必士气大振,再从城内杀出,前后夹击,孙儒必溃!”
张自勉也很激动,但他又考虑了一个情况:
“可若是孙儒不顾我军,全力先破陈州……”
赵怀安毫不犹豫:
“那就将兵压上去。”
见张自勉还要说,赵怀安笑道:
“张使君,你不了解我保义军,是以忧虑,我这就这么说,该怕的不是我们,是孙儒!”
“总之,待战时,张使君就晓得我保义军何有如此天下威名!”
张自勉尴尬一笑,但很快就调整好,对赵怀安抱拳:
“那就依大王之策!我颍州四千兵马,皆听大王调遣!”
赵怀安正色道:
“张使君言重了。”
“你我勠力同心!”
张自勉感到了被尊重,和吴王相处,如沐春风,激动举杯道:
“那便如此!你我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共诛孙儒,以慰忠魂!”
赵怀安举杯应和。
二人一饮而尽。
……
五月二十三,晨,颍州城外颍水码头,战鼓擂动,号角长鸣。
保义军一万五千正军、颍州两千牙军,外加负责辎重转运的近万辅兵民夫,合计两万七千余人,浩荡登船。
大小船只七百余艘,舳舻相接,帆樯蔽日,将宽阔的颍水河道塞得满满当当。
“起航!”
赵怀安与张自勉并立于最大的楼船帅旗之下,同时下令。
巨帆升起,橹桨齐动,浩荡船队逆流北上。
旌旗在河风中烈烈飘扬,刀甲在阳光下闪烁精光,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两岸百姓引颈观望,欢呼目送。
船行两日,五月二十五,未时,船队抵达项城东南颍水渡口。
项城令早已得讯,惶恐迎接。
联军未入项城,直接在渡口处选择有利地形,背靠颍水,开始安营扎寨。
此处地势开阔,水源充足,东北方向距陈州城仅十五里。
已经提前上岸的踏白们飞马来报:
孙儒大营主营在陈州城四面,依蔡河而立,围城兵力散布,连绵数里,旌旗可见。
此刻,张自勉与赵怀安踞马于岸边土坡上,看着下方忙碌立寨的联军,又望一侧滔滔颍水,感叹道:
“背水下营,置之死地而后生。”
赵怀安笑道:
“这是我江淮战法!”
“当年东吴北伐,常以舟船为马,到一处就立营岸边。”
“现在,我保义军效仿此法,有颍水为屏,可防孙儒骑兵大规模迂回我侧后。”
“而我军步卒坚阵在前,骑兵游弋两翼,水上有舟船连接补给、接应伤员。进可攻,退可守,以逸待劳。”
他指向东北,那里地平线上隐约有尘土扬起:
“十五里,骑兵转瞬即至。孙儒此刻,怕是已经坐不住了。”
话音刚落,一骑背插红旗的哨探疾驰入营,滚鞍下马,急报:
“大王!陈州方向敌营尘头大起,有大规模兵马调动迹象!另,陈州城头守军似乎也看到了我军旗帜,正在欢呼!”
赵怀安与张自勉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战意。
“传令各营!”
赵怀安声音冷峻:
“加速立寨,深沟高垒,多设拒马鹿角!弓弩上弦,甲士不卸甲!哨骑加倍放出,严密监视敌军动向!告诉兄弟们,孙儒,来了!”
“遵命!”
命令如疾风般传遍正在忙碌的联军营盘。
沟壕挖掘声、木桩夯击声、金铁摩擦声、军官呼喝声……汇成大战前奏的激昂乐章。
靠着模块化的木栅,保义军的大营迅速成形。
夜幕渐临,项城渡口联军营中灯火通明,却秩序井然,肃杀无哗。
十五里外,陈州城外孙儒大营火光冲天,人喊马嘶,显然也在进行大规模的兵马调度。
赵怀安与张自勉并肩立于营中高台,遥见东北方向的火光,轻笑:
“明日,便是孙儒授首之时。”
长夜漫漫,双方都在准备,待黎明,一场决定忠武军命运的血战,便将在这颍水之滨、陈州之野,轰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