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就算要吃,也要会吃。”
说着,赵怀安已经继续饮一碗温透的牛乳,牛乳酪香醇厚,解去肉炙的燥气。
然后还没结束,他又取一小碗杂粱饭,是粟米、黍米、菽米混煮的杂粮,颗粒分明,不稠不糯,慢嚼几口,终于吃完。
最后,赵怀安指了指,桌上的狼藉:
“得像我这么吃,还要按我这个顺序吃。”
“这般次序吃来,清蔬去腻、精肉补力、蛋乳益身、杂粮固肠,荤素相济,粗精搭配。”
“既填了饥腹、补了营生,又无精米厚味的壅滞,吃罢神清气爽,半点昏沉脑雾也无,只觉周身气力沛然。”
“切不能只吃油饼,那种吃的多了,没一会就是脑子昏昏。”
旁边,张自勉懵然,只觉得这位吴王还是一个吃家。
你怎么那么会吃啊!
用湿巾抹了下嘴,赵怀安才开始点评战场:
“孙儒不是庸才,庸才是做不了忠武军那些跋扈武士们的头狼的。”
“此时我军已经压阵至其十五里外,他若连派游骑前出侦察、骚扰都做不到,怕自己人头就要被下面人给摘了。”
赵怀安耸耸肩:
“而且我倒是想让他多派些人来,让咱们的儿郎,先热热身,见见血。”
正说着,东北方向突然传来数声尖锐的响箭鸣镝声,划破晨空,隐约还有短促的喊杀与马嘶。
瞭望台上众人神情一紧。
张自勉下意识握紧了腰间刀柄。
赵怀安却微微颔首,对身旁的李师泰道:
“传令各营,按预定方略,加强营防,弓弩上墙,但未有中军号令,不得擅出营垒接应。哨骑之事,交给哨骑自己处理。”
“遵命!”
张自勉略感诧异:
“殿下,不派兵接应?若哨骑遇伏……”
“张使君。”
赵怀安转向他,目光沉静:
“咱们的游骑,不是去观光踏青的。他们职责就是前出搏杀,清除敌军耳目,反制其哨探。”
“若事事需大军接应,要游骑何用?况且,孙儒此刻主力心思还在陈州城,派出的至多是游骑精悍,不会是大股步卒。”
“以我军的精骑,论单打独斗、小群混战,那些蔡州老贼怕是不够看的。”
然后,赵怀安又指了指下方,那是保义军飞龙、飞虎两都骑兵的驻地,此刻正人马肃然,虽未出营,却已整装待发。
“况且,蔡贼汹涌,我刀也未尝不利!。”
张自勉顺着手指看去,只见那片营区旗帜鲜明,甲光耀目,虽只两千余骑,却有一股沉凝如山的杀伐之气透营而出。
他心中大定,点头道:
“大王治军,果然深得法度。在下受教了。”
话落,那边号角再起,以飞龙为首的旗帜,卷着漫天烟尘,向着北方前出。
却是转任飞龙兵马都押衙的刘知俊,已经按令主动出击了。
……
巳时,项城东北十里,枯河故道附近。
王环勒住战马,藏身于一段干涸河床的土坡后。
他身后,跟着高鹞子和另外三名保义军骑士。
人人喘息未定,战马口鼻喷着白沫,皮甲上沾着草屑和泥点,还有新鲜的血迹。
“清点一下。”
王环低声道,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河床对岸的灌木丛。
高鹞子快速汇报:
“营将,咱们这队干掉了四个蔡州游骑,抓了一个活口,轻伤两人,马匹无失。”
“何敢队将那边,刚才响箭为号,他们遭遇了约十骑,斩首五级,己方一死三伤,正押着两个俘虏往预设的集结点撤。”
“其他各小队,都有斩获,暂无被歼的噩耗传回。”
王环点点头,从马鞍旁摘下水囊,猛灌了几口,又递给大家:
“孙儒的游骑,比预想的要凶。这不中啊,都是硬茬子。不过,咱们更狠。”
他抹了把嘴,旁边血滴晕开,脸上更加狰狞:
“抓的活口呢?问出什么没?”
“问了。”
高鹞子压低声音:
“那俩怂货,熬不住刑,撂了。”
“说孙儒大营确实粮草开始吃紧,从许州方向来的运粮队,走的是陈州西面的老官道,每隔三日一趟,每次约二三百辆大车,民夫过千,护兵五百左右,多是步卒,骑护不多。
“下一趟,就在明日午时前后经过陈州西三十里的双驼岗。”
王环眼睛一亮:
“双驼岗……地势如何?”
“问了,那地方两座土山夹道,形似驼峰,官道从中穿过,林密草深,是个设伏的好地方。”
王环一掌拍在大腿上:
“好!这条鱼够肥!走,回营报信!”
“营将,”
高鹞子却有些犹豫:
“咱们哨探任务还没完,这就回去了?难得出来一趟。”
“屁话!”
王环瞪了他一眼:
“发现重大军情,火速回禀,就是最大的任务!这比在野地里多杀几个游骑值钱多了!上马!”
五人拨转马头,沿河床向南,准备绕道回营。
就在这时,西面突然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声势极大。
王环脸色一变,急令众人下马隐入河床更深处的芦苇荡。
“隐蔽!可能是孙儒的大股骑军!”
众人刚藏好,就见西面旷野上,烟尘大起。
一支庞大的骑兵部队,正以严整的队形,浩浩荡荡向东北方向开进。
晨曦映照下,无数矛槊如林,旌旗招展,当先两面大旗格外醒目。
一面赤底金边,上书“保义”二字;另一面绣着踏火飞龙,正是飞龙都的认旗!
“是咱们的人!是飞龙都!”
高鹞子激动地低呼。
王环也松了口气,但随即疑惑:
“他们这是……直接去找孙儒主力?”
只见那支保义军骑兵,约千余骑,径直朝着陈州方向,沿着枯河故道外侧的荒原,以中等速度稳健推进。
队伍中除了突击骑兵,还有不少马匹驮着弓箭、弩机,甚至还有十几辆轻便的两轮车,看样子装载着箭矢补给。
他们不像寻常哨探那样隐蔽行踪,反而有意张扬,铁蹄踏地,声震四野,俨然是主动寻孙儒军的。
更令人瞩目的是,这支骑兵在行进中,不断派出数十骑一队的小股精锐,如同梳子般扫向两侧,尤其是向东面官道方向反复穿插、窥探。
其意图再明显不过了,他们就是去挑选邀战的,就问你孙儒敢不敢来!
“大王这是……要主动挑事啊!”
王环喃喃道,眼中燃起兴奋的火光:
“乖乖,千骑就敢直插孙儒眼皮底下,去邀战!这胆子,这气魄!”
“营将,你看!”
一名手下指着骑兵队伍后方。
只见队伍末尾,几十名骑兵手持长杆,杆头挑着血淋淋的人头,显然是刚刚沿途交战的斩获。
他们一边走,一边齐声高吼,声音顺风传来,虽不清晰,却雄壮至极:
“杀光食人贼!”
“杀光食人贼!”
吼声苍劲狂野,在淮北平原上滚滚回荡,与铁蹄轰鸣交织在一起,化成一股摧枯拉朽的凛然兵气,直冲霄汉。
芦苇荡中,王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猛地一挥手:
“还等什么?赶紧回营,把粮道消息报上去!”
“咱们保义军的骑军已经亮刀了,接下来,孙儒他们肯定要应战,大战来了,咱们不能错过!”
“走!”
五骑冲出芦苇荡,不再隐蔽,沿着河床打马向南,向着项城大营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