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赵麓被寸磔于陈州城下的第二日,陈州东南邻镇颍州刺史节堂内,刺史张自勉召集州内文武,商讨救援陈州一事。
对于此,州内牙将们各持不同意见。
此时,颍州节堂内灯火通明。
颍州刺史、前忠武军大将张自勉身披青色常服,端坐于主位。
他年约四十五六,国字脸,浓眉阔口,颌下蓄着一部短须,虽未着甲胄,但久经沙场养成的沉稳气度,威压全场。
堂下分两列坐着或站着十余名颍州文武。
文官以长史李琮、掌书记王缙为首;武将以颍州马步军都知兵马使陈武、左厢都虞候刘琼、右厢都虞候葛彦仙三人为首,其余皆是各都头、营指挥使。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堂中央一名浑身浴血的驿卒身上。
此人刚刚被搀扶进来,带来了陈州城外最惨烈的消息。
“使君……诸位将军……”
那驿卒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小的……小的是奉赵使君之命,拼死从南门水门缝隙泅水而出……陈州……陈州快撑不住了!”
他断断续续,描述了赵麓如何突围求援,如何被擒,如何在孙儒面前怒斥贼寇、高呼援军将至,又如何被绑在木杆上,被孙儒的刽子手一刀刀活剐。
……
说到最后,驿卒已泣不成声:
“少郎君……少郎君被割了一百多刀……惨叫了半个时辰才断气……”
“城上赵使君和守军弟兄们……眼睛都哭出血了……孙儒那畜生……还当着城头的面,把少郎君的……肉……分给部下吃……”
堂内一片死寂。
陈武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案几上,杯盏震落,碎裂一地。
“畜生!!!”
他双目赤红,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是陈州人,早年曾是赵犨部下,后因功调任颍州,与赵家情谊深厚。
听到昔日小郎被孙儒那些人活吃,心中愤怒可想而知。
那边,此前同是忠武将出身的葛彦仙则脸色铁青,手按刀柄,骨节发白。
他既愤怒也羞愧。
昔日为国许忠的忠武军如何成了一群吃人的兽军?
也对,忠心勇武的豪杰要不早就追随保义军了,要不就随当年杨复光一并去关中勤王,最后留在了关中,那现在还留下的不就是卑劣之人吗?
只可惜,忠武军的好名声,却让这帮鼠辈顶了,这让他们这些老忠武军武士如何不内心悲凉。
那边,颍州本地兵马使的刘琼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起伏,内心也不平静。
文官那边,判官李琮长叹一声,以袖掩面。
掌书记王缙则迅速记录着,笔尖微微颤抖。
张自勉面沉如水,放在膝上的双手却已攥紧,手背青筋暴起。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赵少郎……英雄!忠烈!为国捐躯,死得其所!”
“而孙儒辱我忠武军英名,此仇,我必报之。”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堂下众人:
“所以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议一议,陈州之事,我颍州,该当如何?”
问题抛出,方才因赵麓惨死而激起的同仇敌忾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现实的权衡与分歧。
左厢都虞候刘琼率先起身,他是颍州世代牙将出身,用兵以稳健持重著称。
他心里虽然也悲愤,但头脑冷静,抱拳道:
“使君,陈州之围,惨烈如此,赵使君父子忠勇,天下共钦。于情于理,于忠武一脉同袍之义,我颍州都该救!”
说完,刘琼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
“但是,如何救?救不救得了?需冷静斟酌。”
“孙儒拥兵数万,围陈州如铁桶,攻城器械齐全,士气虽因久攻不下可能受损,但兵力雄厚是实。”
“我颍州兵马,满打满算,不过四千。其中两千还需镇守州城及各要隘,能机动出击者,最多两千。以两千对数万,还要攻坚营、解围城……无异于以卵击石。”
说着,他走到堂侧悬挂的简陋舆图前,指着陈州与颍州之间的区域:
“更何况,孙儒虽主力攻陈,但其老巢蔡州离我颍州不过百余里,骑军一日可至。”
“蔡州留守兵力不明,但其将刘建锋等人,皆忠武骁将,不可小觑。”
“若我军倾力北上救陈,蔡州军趁机袭我颍州,抄我后路,断了粮道,届时我军进退失据,颍州亦可能不保!”
刘琼的分析合情合理,点出了救援的最大风险,那就是双方实力差距太大了。
所以他这一番话说完,堂内不少将领,尤其是家眷、产业多在颍州本地的,闻言都不由自主地点头,面露忧色。
“刘虞候所言甚是!”
一名营指挥使附和道:
“陈州虽急,但我颍州亦是朝廷漕运藩屏,万不能有失。”
“救陈之心可有,但贸然出兵,恐非智者所为。”
“不如……不如加强戒备,固守州境,同时飞书朝廷及汴州朱节帅,请他们定夺或发兵?”
“混账话!”
陈武忍不住厉声喝断:
“飞书朝廷?朝廷现在在哪儿?离此千里之遥!等朝廷诏令下来,陈州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等朱全忠?他现在正和孙儒的东路军、还有黄揆在汴州一带纠缠,自顾不暇,岂会分兵来救陈州?远水救不了近火!”
他转向张自勉,单膝跪地,激动道:
“使君!陈州与我颍州,同气连枝,唇齿相依!陈州若破,颍州也不能保!”
“今日之陈州,就是我颍州明日!”
“孙儒残暴,猪狗不如!陈州若破,赵使君满门殉国,孙儒气焰更炽,整合陈蔡之众,下一个目标必是我颍州!届时独力面对此獠,岂不更难?”
陈武是陈州旧部,情感上更倾向救援,但要说服众人,他也只能从切实的战略安危来表达,直说单纯道义是没用的。
这时候,葛彦仙也开口了,作为随张自勉一同上任颍州的旧部,他作战勇猛,为人也颇有谋略。
他缓缓道:
“陈都使所言,是从长远看。刘虞候所虑,是眼前险。都有道理。”
“但末将以为,坐视陈州沦陷、同袍被屠而不救,首先在义上,我军就垮了!”
“陈州四千兵马,其中两千都是随使君一并来的,这些人都记着自己曾是忠武的一员。”
“我忠武军,以忠以武立名,天下皆知我忠武儿郎最重袍泽情谊,最能打硬仗。”
“今日见死不救,日后还有谁愿与我忠武军并肩作战?军中弟兄们又会如何看待使君与诸位?士气民心,恐将溃散!”
说着,葛彦仙也看向屏风上的舆图:
“至于兵力……末将以为,未必需要我军独自与孙儒数万大军正面决战。”
张自勉目光微动:
“哦?彦仙有何想法?”
葛彦仙起身,指着舆图上陈州东北方向:
“孙儒大营主营在陈州三面,依蔡河而立。但其为围城,兵力分散。我军若出,不必直冲其主营。”
“可遣精骑一部,多张旗帜,虚张声势,做出从颍州方向大举来援的架势,迂回至陈州西面或南面,袭击其外围营寨、粮道,焚烧其积聚。”
“孙儒围攻已久,士卒疲敝,骤然遇袭,必生慌乱。”
“只要能让其分兵应对,甚至动摇其攻城决心,便能为陈州守军争取喘息之机,或许就能让他们撑到……真正的援军到来。”
“真正的援军?”
刘琼疑惑。
葛彦仙点头:
“赵少郎临死高呼,保义军已发兵来救。”
“此言虽可能是为鼓舞士气,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保义军赵怀安,是扶保社稷的东南天柱,为人重义守诺,他说会救就一定会救。”
“且保义军虽新得淮南,但其根本还是在光、寿。陈州若失,孙儒下一步必威胁其北境,他发兵来救,合乎其利。”
“若保义军真能从南面攻来,我军在东面策应,孙儒必奔。”
葛彦仙说完,堂内争论再起。
有的认为葛彦仙方案可行,风险相对可控;有的认为即便骚扰,又要派遣多少人深入陈州骚扰孙儒军呢?人少了,没什么用,人多了,又担心损失会不小。
还有的认为,既然保义军一定会发援兵,那就让他们出动就好了。
此时,长史李琮清了清嗓子,文官的角度往往更现实:
“使君,诸将所言,皆是从军事着眼。下官却有一言,需从名与实两方面考量。”
“救陈州,是保我军之名,护同袍之义。此名若失,颍州纵存,亦不过是无信无义之徒据守之城,在乱世中难以立足,更无法吸引豪杰来投。此其一也。”
“二,陈州若存,颍州便多一坚固屏障;陈州若亡,颍州独面蔡州兵锋。”
“如今蔡贼已尽占蔡、许、唐、汝、邓、河洛等地,再让其占领陈州,我颍州必不能存。”
“所以救陈就是保颍!且还可将战火烧至境外。”
“然则,颍州兵力确系有限,倾巢救陈,若有不测,则是实利尽丧。”
“故下官以为,或可采取葛虞候之策,以部分精锐,行牵制骚扰之事。”
“同时,立刻遣使携带使君亲笔信,南下扬州,联络保义军赵怀安,探明其是否真已发兵、兵力几何、何时可至。”
“若其军已动,我军再行配合,方是稳妥之道。”
李琮的话,有理有据,获得了不少人的认同。
张自勉沉吟着。
作为一州刺史、一方镇将,他必须权衡利弊。
情感上,他恨不得立刻提兵去为赵麓报仇,与赵犨并肩死战,但理智上,刘琼的警告和李琮的建议又让他不得不慎重。
颍州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四千子弟兵是他多年心血,不能轻掷。
堂内议论纷纷,支持和反对的声音交织,迟迟无法形成一致意见。
时间就在这争论中一点点流逝。
就在此时……
“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