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此前军令,是让我等集结于光州,守土安境,防备蔡州军可能渡淮南下,袭扰我境,并未授权我等主动北上,介入陈州战事。”
“若贸然出兵,便是违令。”
高仁厚沉吟道:
“军令是守土安境,但兵法有云,‘善守者,敌不知其所攻’。”
“陈州若失,孙儒尽得陈蔡之地,势力大涨,下一步必图谋我光、寿,那时再守,便是被动挨打。”
“救陈州,实则是为我保义军北境构筑屏障,是主动防守。”
周德兴颔首,不由问道:
“老高,你说的正合我意!”
“但这终究需大王明断。”
“我只担心军机瞬息万变,从光州到扬州,即便用最快的驿马换乘不歇,昼夜兼程,一个来回,至少也需四到五日。”
“等大王军令传来,陈州……恐怕……”
四到五日,对于一座被十万火急围攻、随时可能陷落的孤城来说,确实太漫长了。
高仁厚也深知此点,他断然道:
“所以我们不能干等!”
“你我联名,立刻书写紧急军报,将陈州危局、赵犨求援、以及我二人‘取陈以遮蔽淮西’的想法,详细陈明,用八百里加急,直送扬州。”
“另外,大军进入最高战备状态,粮秣、箭矢、车辆,全部检点完毕,随时待命开拔!”
“再拣派精锐哨骑,渡过淮水,深入蔡州,最后直接抵近陈州侦查,随时回报最新战况!”
那边,周德兴听后,直接拍案同意:
“好!”
“没有问题!”
“这联名信,我们俩一起署名。”
说着,他还笑了:
“本来以为这一次是打南边,轮不到咱们,却没想到,这战功直接就往咱们头上套啊!”
“我这就去安排加急驿传,你整饬军备!”
“另外,还得给赵少郎以及他带来的陈州骑士,准备更换的衣甲、马匹,后续还需他们为向导,不能寒酸了。”
高仁厚点头,于是两人分头行动。
片刻后,三匹最好的驿马被牵出,三名背负插着红色羽毛信筒的军驿翻身上马,朝着扬州方向绝尘而去。
他们将沿着官道驿站,换马不换人,以最快速度将光州的紧急军情送到赵怀安面前。
……
四天后,扬州,吴王府。
赵怀安接到光州八百里加急军报时,正在与袁袭、张龟年、王溥等核心幕僚以及王进、郭从云等大将开会。
陆龟蒙这老儿算是救回来了,但因为年老体弱,只能先赖在了扬州。
赵怀安这几天去了一趟巢湖,看了那边营建水寨和水师操练的情况,大体来看,还是不错的。
毕竟江淮这地方,本身也是出水军的地方,和中原、关中这类地方训练水军要在水池里训练大不一样。
从蕲州、黄州、舒州、庐州、和州、扬州这些沿江州招募来的水勇陆续都被运到了巢湖,正在加紧训练。
所以赵怀安呆了几天后,和水师提拔起来的一些楼船主力将认识了一下,就回了扬州。
到了扬州就准备处理在徐州的黑衣社送来的感化军情报。
之前陆龟蒙说了那么多,赵怀安哪里还不晓得北面的时溥已经做好了趁自己主力渡江时袭击自己?
不过赵怀安也从来没放弃过。
因为辩证法就是这样,你要想主攻江东,就不能只攻江东,反而要在北面进行一场有针对性的大战,彻底打掉感化军的骨头,这样才能从容过江。
众人正说着时溥那边的兵马异常调动,那边,赵六几乎是捧着信筒冲了进来:
“光州急报!”
赵怀安神情一凛,接过信筒,验看火漆无误后,迅速拆开。
他目光飞快地扫过高仁厚、周德兴联名写就的密信,脸色逐渐变得凝重,最终一掌拍在案几上:
“孙儒这厮,果然动手了!陈州赵犨遣其子赵麓突围求援,愿献城归附!”
说完,赵怀安将信递给张龟年、袁袭等人传阅,自己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中原舆图屏风前,看向陈州。
帐内迅速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很快,所有人都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
袁袭看完,率先开口:
“大王,陈州乃淮西咽喉,赵犨父子忠勇,能坚守至今,实属不易。”
“若被孙儒攻破,则蔡、陈连成一片,其势大张,必成我保义军北面心腹大患。”
“救陈州,于公于私,于情于理,势在必行。”
那边,张龟年也补充道:
“更何况,赵犨主动以刺史印信相托,愿举州归附,此乃天赐良机!”
“若能救下陈州,不仅得一忠勇善战之将、一坚固雄城,更可得陈州民心,将我军北线防御,直接推进至颍、蔡、陈一线!”
“以此为兵站基地,进可图蔡、许,退可守淮水,战略态势将大为改观!”
王进也兴奋道:
“大王,打吧!高、周二将已集兵光州,正是用武之时!末将愿为主将!”
但赵君泰则问了一个问题:
“大王,救援固然有理,然则,军略需务实。”
“孙儒数万大军围陈州,我军欲救陈州,需先解其围。”
“而蔡州横亘于陈州与光州之间,孙儒主力虽在陈州,但其老巢蔡州必有重兵留守。”
“我军若直接北上陈州,有被蔡州军截断后路、与孙儒前后夹击之险。若先攻蔡州,拔其根本,则陈州之围自解。
“但……攻打蔡州坚城,非旬日可下,陈州能等到那时吗?”
这个问题切中了要害。
赵怀安目光也在蔡州和陈州之间来回移动。
直接救陈,风险巨大;先打蔡州,时间可能不够。
赵怀安沉思片刻,一拍掌:
“两难之局,需出奇计,也要敢行险着!时间紧迫,容不得我们慢慢拔除蔡州。”
他转过身,面对众人,大声下令:
“救,必须要救!而且要快!”
“不仅要救陈州,还要以此为契机,将我们防线推到陈州一线!”
“陈州为中原雄城,当年我路过此地,就感慨如守城上下一心,纵有十万大军围城,经年累月,恐怕也是难下。”
“所以现在赵犨投我们,我们可不费吹灰之力就可得此雄城,如此我北面当无忧,可放心南下。”
“现在我做具体方略!”
“命高仁厚、周德兴,接令后即刻起兵!但他们不必强攻蔡州,也不必直接冲向陈州城下与孙儒硬碰。”
“我要他们率领光州集结之大军,做出大举北渡淮水、直扑蔡州的架势,摆出决战姿态!”
“以此牵制、威慑孙儒,让他不敢全力攻城,甚至可能迫使其分兵回防蔡州,减轻陈州压力!”
“再命刘知俊拣选精骑千骑,前驱渗透至陈、蔡之间,袭击孙儒军粮秣后勤。”
“必要时可对陈州城下的孙儒主力作一二次袭击,以提振陈州守军士气。”
“此外,遣能言善辩之士为使者,持我书信,北上颍州,面见颍州刺史张自勉!”
“告诉他,孙儒肆虐,同为忠武一脉,岂能坐视陈州沦陷、赵犨殉国?”
“请他看在同僚之谊、唇齿相依的份上,发兵东进,与我保义军东西夹击孙儒!”
“告诉他,事后陈州之事,必有厚报,共分战利亦可商议!”
“最后,待张自勉同意,就令高、周二部即刻发兵过淮,此外淮水水师也沿着颍水一带进入颍州,协同颍州军一同北上入陈,并且保障高、周二部之后勤。”
王进听后,担忧问了句:
“大王,如颍州方面不配合呢?那我们还过淮吗?”
赵怀安先是自信一笑:
“张自勉,我唐宿将,不会不同意的。”
“和我保义军联手,他都不敢对蔡州兵,那他就不是张自勉!”
“而万一他真是个孬种!那也无妨!那就咱们自己北上!”
“陈州,我们救定了,我说的!”
赵怀安这番话,帐内众人精神大振。
有这样的主心骨,再大的困难都不怕,更不用说是孙儒了。
“所以现在立刻将我命令下达诸司诸军。”
“也以最快的速度传回光州!告诉高、周二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授予他们临机决断之权,但求最快解陈州之围!”
“遵命!”
就这样,命令如水银泻地般传达下去。
驿卒再次飞驰而出,保义大军还未攻南,便要先伐北。
这就是辩证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