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教诲的是,儿子记下了。就是这几日端午,事头都凑到了一处,待过了这阵,便好生歇息几日。”
他不想多谈私事,便转移话题,陪着母亲和几位姨娘聊了些家常,问了问她们起居饮食,又逗弄了母亲新养的一只狸猫。
略坐了一刻,用完了后补的饭菜,赵怀安请安后便告退出来。
他没有直接回自己的书房或寝阁,而是转去了王妃裴十三娘的院子。
裴十三娘正带着几名高级女官核对王府近日用度账簿,见赵怀安进来,连忙起身欲行礼,被赵怀安抬手止住。
“都下去吧。”
赵怀安屏退旁人,在裴十三娘身边的榻上坐下,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裴十三娘心思细腻,见状也不多问,只是亲手为他斟了一杯温热的茶,递到他手里,然后安静地坐在一旁。
“方才母亲说我……要节制。”
赵怀安苦笑一声,接过茶盏啜了一口:
“怕是昨夜动静大,传了过去。”
裴十三娘脸上微红,低声道:
“是妾疏忽了,未能约束下人,请殿下降罪。”
赵怀安摇摇头,握住她的手:
“不关你事。是我……罢了。十三娘,你为王府操持内外,甚是辛劳。这些琐碎规矩,以后着意些便是。”
他顿了一下,低声道:
“倒是宫内诸人,如今皆系于你一身。你行事公允,又能顾全大体,我方能放心外务。”
对于赵怀安明确的肯定,裴十三娘心中一暖,柔声道:
“妾知晓。只是……大王也要多保重身体。安妃即将临盆,众位夫人也都眼巴巴望着大王……若是大王身体有恙,宫内怕是要不安的。”
赵怀安揉了揉眉心,叹道:
“我自然知晓。只是有时……哎,身在其位,内内外外,事不由己。”
赵怀安沉默片刻,忽然问道,
“这几日,宫内可还平静?安化那边老裴怎么说?”
裴十三娘一一回答:
“安化妹妹身体尚好,医师说胎像稳固,只是她自己有些忧心,我已常去陪伴开解。”
“高妃近日情绪好了不少,常喊娘家的韦氏、窦氏入宫。”
“其他夫人都好,只不过拓跋总吵着在府里建马场,非说要带着咱们跑马。”
赵怀安听了这些后,先是问道:
“医师说安化的产期在什么时候,如果最近的话,我怕是赶不回来。”
想了想,赵怀安又摇了摇头:
“算了,我努力赶回来,这水总是要端……”
说到这里的时候,赵怀安顿了一下,因为他意识到,裴十三娘生的时候,他就不在,于是连忙换了话题:
“涛涛最近你要多陪陪,我这边实在是忙,脱不开身,这就要拜托你了。”
裴十三娘连忙笑着摇头:
“大郎,咱们夫妻一体,自不用提这些。”
赵怀安点了点头,心中稍安。
之后,他说到拓跋高玉要建跑马场的事情:
“高玉是长在草场的,不骑马肯定不舒畅,再加上随我们来了湿润的江淮,又远离亲人和家乡,难免是要找个事做的。”
“不过府中女官、亲眷众多,这建跑马场是不合适的,而且骑马危险,再善骑者,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所以你们可以骑一点果下马。”
“那是南诏那边给我送来的礼物,你们选几匹骑骑,它们温顺,也不危险。”
“至于高玉,后面我要到滁州查看滁州马场,到时候让高玉随行,让她骑个够。”
见赵怀安思虑妥当,裴十三娘只觉安心。
她就喜欢自家大郎把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的样子。
那边,赵怀安说完后,对裴十三娘最后嘱咐:
“十三娘,过些时日我去巢湖,王府内务、宫中女眷,便全权托付于你。若有急事,可凭令牌,直接遣人赴行营传讯。”
“妾明白。”
裴十三娘应下。
随后赵怀安又在她这里稍坐,说了一会儿闲话,主要是关于孩子们的近况,现在孩子们都还小,最大的承嗣还只有两三岁,连入蒙都不够。
在这里略舒解了些紧绷的心弦,半个时辰后,赵怀安起身准备离开。
“大郎要去何处?”
裴十三娘问道。
“回书房,还有些积压文书要看,傍晚可能还得见几批人。”
“大郎还是先歇息片刻吧。”
裴十三娘忍不住劝道:
“午后正是倦乏之时,养养精神再处理不迟。”
赵怀安犹豫了一下,看着妻子关切的眼神,终是点头:
“也好。就在你这里小憩片刻吧。”
裴十三娘大喜,连忙让人整理床铺,亲自服侍赵怀安在偏阁的凉榻上躺下,又放下纱帐,点起安神香。
赵怀安也确实累了,强撑的精神一旦放松,疲惫便如潮水般涌来,几乎沾枕即眠。
看着他迅速陷入沉睡、眉头却依旧微微蹙着的样子,裴十三娘替他掖好薄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嘱咐外面的人不得打扰。
这一觉,赵怀安睡得颇沉,但也并未很久。
约莫一个时辰后,赵怀安便自己醒转过来。
这一觉虽短,却也卸去了不少疲惫,头脑清爽许多。
他起身,裴十三娘早已备好了温水净面,换了身轻便常服。
谢绝了王妃备好的羹点,赵怀安径直向书房走去,可看到张惠的寝院后,脚步又不自觉走了过去。
他到张惠这边是打算略坐片刻的,安抚几句。
一直以来,张惠在宫中出力甚多,尤其是整饬王府礼仪规矩上帮了赵怀安很多,让自己无后顾之忧。
但她却还是一个夫人,赵怀安对此是有点愧疚的。
不过张惠性情温婉体贴,本人又识得大体,总之让赵怀安很舒服。
可这一聊就聊到了榻上,等赵怀安在这里用了简单的晚膳后,他还有些恋恋不舍地回去了。
如果说赵怀安在永平公主那边是痴迷肉,在张惠这边就是痴迷一种家的感觉。
……
直到天快黑的时候,赵怀安才回到了外院的书房,那边是直接和后院隔绝的,所以一些外面的文书,还有僚属、学士、承旨、供事都可以随时接见。
赵怀安坐回榻上,桌案上,已经整整齐齐码放着几摞待批阅的文书。
长史张龟年等人显然已来过一次了,见大王不在,就将紧要的留了下来。
赵怀安在书案后坐下,定了定神,开始翻阅。
大多是关于夏税收缴预案、还有集中在楚、和、濠、滁等地的水利工程进度。
此外,已经往庐、滁、扬三州推行新政的情况也有汇总。
赵怀安推行新政是非常讲究策略的,这一次他推行新政的三州,基本都是江淮腹心,此举是为防备边州出现动乱。
随着赵怀安收服江淮,周边势力对他都变得警惕起来,新政推行必须要谨慎。
此外,章奏中还有各州的军粮储备情况,还有一些地方上呈报的诉讼或请功文书。
这些都由政院处理过批注意见和背景解释,所以赵怀安处理得很快。
他的批注都很简洁,或指示交付哪一司具体办理,或直接给出意见,圈画重点。
遇到涉及钱粮、工程预算、军需调拨的,则会更加敏感,会反复核验后,才会批准。
他前世工作的经验中,很关键的一点是,但凡和钱相关的,从来没小事。
赵怀安批阅的速度和效率让下面准备资料的供事们暗自称奇,却也习以为常。
这便是他们的大王,心思缜密,精力旺盛,于繁杂事务中总能抓到关键。
约摸处理了半个多时辰的公务,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赵怀安放下笔,活动了下手腕,就靠在榻上略微休息一下。
然而,他刚朦胧欲睡,突然被门外一阵急促而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和交谈声惊醒。
“何事?”
赵怀安立刻坐起,沉声问道。
多年的警觉已成习惯,他可以分分钟酣睡,也能立马醒来,和他养的那只肥得不行的狸奴一样。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赵六探进头来,面色有些古怪,压低声音道:
“大郎,镇海军……来使了。”
“镇海军?”
赵怀安眉头一皱,睡意全无。
周宝这个时候来人干甚?不会和自己宣战吧?这么着急?
“使者何人?现在何处?所为何事?”
赵怀安一连三问,已起身整理衣袍。
赵六忙道:
“使者自称镇海节度判官陆龟蒙,持周宝书函,声称有要事面呈大王。”
“人已被引至驿馆等候。问其来意,他只说奉周帅之命,事关江淮大局,须当面禀明大王。”
陆龟蒙?
赵怀安知道此人,是苏州有名的文士了,能说回道的,不过不是听说这已是老儿了吗?这也能来出使?
“更衣,引他前厅见。”
赵怀安果断下令。
虽是入夜了,但赵怀安还是决定见一见此人。
他倒要看看,这周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