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五月六日。
天色未明,赵怀安便已起身。
虽然昨日连番劳累,但多年的军旅生涯和如今沉重的责任,让他早已习惯了少眠。
在永福公主的亲自服侍下,他换上祭服,略用早膳,便率文武官员前往扬州孔庙。
孔庙祭祀,是历代王朝彰显崇儒重道、推行文治的重要礼仪。
赵怀安虽以武立身,深知乱世兵权之重,但也明白长治久安离不开文教与士心。
扬州的州学旁边就立着孔庙,这也是一直以来遵行的左庙右学的惯例。
赵怀安虽然不喜欢这种繁文缛节,但他非常认真履行自己身份所必要的义务。
此刻,祭祀时,赵怀安神情肃穆,礼仪周全,亲读祭文,强调“文武兼修”、“敦武崇儒皆为王道”之意。
祭祀完毕,赵怀安又在孔庙明伦堂,接见新一批经过州学选拔、即将进入扬州崇文馆就读的学子,约百余人。
崇文馆是赵怀安仿照太学设置的江淮行省最高学府。
此刻,这些多来自江淮士族或寒门俊秀的年轻学子,带着渴望和敬服的眼神看向上首的赵怀安。
赵怀安没有长篇大论,只是简短勉励:
“乱世需武备以靖难,治世需文教以化民。望尔等珍惜光阴,砥砺学问,明经知史,将来为国为民效力,使江淮文脉不衰,教化大兴。”
之后,赵怀安就宣布,将给崇文馆增拨学田,提高生员廪饩,并承诺择优者将来可入二院三司或州郡幕府任职。
学子们激动不已,纷纷下拜,口称“谨遵王训”。
离开孔庙,队伍转而前往董子祠。
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对儒家成为官方意识形态影响深远,其在扬州曾任江都相,故此地有其祠庙。
赵怀安祭祀董子,意在进一步明确信号,那就是读书是要讲意识形态的。
大一统是全省上下必须坚持的政治正确,而不是说你在江淮好日子过久了,就忘了天下。
这里的仪式同样庄重。
……
董子祠坐落于扬州城东南一隅,大槐树下,灰瓦粉墙,规制不算宏丽,却自有一股清肃庄严之气。
此处原是西汉江都国故相董仲舒的祠堂,历经数百年风雨、数次重修,至今香火不绝。
祠前立有一通古碑,碑文斑驳,记述着这位大儒的生平功业。
赵怀安率文武官员抵达时,祠内主事及扬州本地几位德高望重的宿儒早已恭候在祠门外。
与孔庙祭祀的宏大、循礼不同,董子祠的祭祀显得更为肃穆、凝思。
没有浩荡的仪仗乐舞,只有祠中钟磬的清鸣,伴着初夏微热的穿堂风。
祠内正殿格局不大,供奉着董仲舒的木质彩绘坐像。
像前香案上已陈设好牛、羊、猪与各类蔬果祭品。
香烟缭绕中,董像峨冠博带,面容清癯,目光深邃,仿佛仍在思索着天人三策、春秋大一统的微言大义。
赵怀安在祠前净手、整冠,神情比在孔庙时都要凝重。
他缓步踏入正殿,身后文武依品阶鱼贯而入,偌大殿堂顿时显得拥挤,却无人发出半点声响,唯有衣袍摩擦与呼吸声沉沉。
扬州本地推举出的祭酒老者,高声宣道:
“时辰至!”
“盥洗礼!”
殿侧铜盆早有清水预备,几名礼吏趋前伺候。
这不是简单的净手,意在涤除身心尘垢,以清白之身祭先贤之学。
在场官员无论品阶,皆虔诚地行此礼节。
许多武人们心中对儒学不屑一顾,但见此肃穆庄严,亦是收敛心神。
盥洗礼毕。
“上香……”
祭老再宣。
赵怀安拈起三柱长香,在祠内常明灯火上点燃。
香烟袅袅升起时,他向董仲舒像躬身一拜,走入放置祭品的地点,躬身将香料奉至青铜鼎中焚烧,朝着神主牌躬身一礼,绕着祭坛踱步祷告。
随后,赵怀安向雕像奠酒致礼,朗声祷告:
“后学江淮保义行军使赵怀安,偕文武官吏、士子乡贤辈,虔诚致祭于我汉江都董夫子仲舒神灵。”
“察夫子之学,精深如海,天人合一,王道三纲,矗立天下之至理之堂。”
“所幸王道命脉得以保全,援引王道,赖以扶持人道。”
“……”
“神灵有知,可歆可饗,吾祝愿子子孙孙承前贤儒道,永兴教化。谨告。”
这祷文与此前在孔庙所读祭文大不相同,文辞更见沉郁,立意更为直接。
具体说的什么呢?
就是赵怀安直接将惟学问、重道德与保有王道、安邦定国挂钩,将个人的道德修养、群体的纲常伦纪,与政权稳固、天下平靖紧密结合。
董仲舒当年以《春秋》决狱,以“大一统”为纲,为汉武帝提供了具有强烈干预色彩的意识形态支撑。
而赵怀安现下,则是要求得一份稳定乱世的义理,而不是单纯尊师重道或崇文劝学,就是要明确表示,天下将定于一。
赵怀安要告诉所有人,他不仅是江淮十一州之主,也不仅仅满足于保境安民。
他要以江淮为基,指向那混乱不堪、分崩离析的天下,举起“定社稷于一家”的最高目标。
在场文武,如张龟年、袁袭、宋东阳等饱学之士,自然立即听懂了这一层深意,各个心潮澎湃。
而武人们,虽未必能尽解文辞奥义,却被大王对文化的看重,和表现出那股宏大抱负与无匹自信所震撼,不由得挺直了腰背。
也许,他们之后在出征的时候,也会有意识保存文脉,而不单纯以军功为论。
……
祷文诵罢,赵怀安后退一步,转身面对文武,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沉声道:
“诸君听了,董公为何被后世敬仰?”
“非仅因其文章渊博,更是因他处百家纷扰之世,能力排众议,立定一尊,以《春秋》大义断天下是非,为汉武一统基业奠定万世不易之基。”
“没有这一,便无纲常,无伦纪,国家便会陷入多歧亡羊、礼崩乐坏的境地。”
赵怀安顿了顿,铿锵道:
“如今我江淮称王建制,非敢自比汉武,然治乱反正之理古今相通。”
“今日江淮之良序,是为明日后天下之太平。”
“若无共同依归的道义,若无坚定不移的方向,纵有甲兵百万,也守不住这一隅安宁,更遑论廓清天下、使生民各得其所!”
“故今日祭董夫子,是要告知天下、也告诫我自身。”
“读书、为政、治军,皆需循此大一统之要义。”
“如此,心有所归,利有所往,劲有所使。”
“我等才能开百世之太平!”
这番话掷地有声,一众肃然,口呼称喏。
接着,赵怀安又对在场一些年长的扬州本地宿儒微微颔首:
“诸公皆为本地博学鸿儒,熟读经典。”
“孤希望诸位不仅自身持守正道,更能在乡里、在僚属、在弟子间宣扬此理。”
“不是要禁绝百家之言,而是要确立我保义军所治之地,当以扶植正道、光大儒宗为首务。匡扶正仪,正本清源,即在今日之始。”
众宿儒激动坏了,连连称是。
一些人更是激动得胡须微颤。
他们或许对赵怀安的具体军政理念未必完全赞同,甚至对此前丈量土地也保持怀疑。
但一位手握强兵、割据一方的藩镇之主,能如此公开、郑重地高擎尊儒、求大一统,这本身已是乱世中令读书人倍感振奋。
仪式结束,众人退出祠堂。
等两处祭祀完成,已近午时。
赵怀安并未回府,就在附近官署简单用了些点心,随即召集两院三司主要官员,举行了一次简短的军政会议。
会上,他听取了袁袭关于钱粮、严珣关于刑律梳理、王进关于各军驻地轮换情况的汇报,并就夏税收缴、江淮水利工程督查、边境哨探布置等做出了具体指示。
赵怀安强调:
“端午已过,农忙正紧,各司其职,勿得懈怠。外部暂无大战,然镇海军窥伺于南,中原纷乱未已,我辈当外松内紧,勤修内政,蓄力待时。”
会议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散会后,赵怀安终于得以返回王府。
他计划午后小憩片刻,傍晚再处理一些积压文书,然后明日一早动身前往巢湖,观阅水师操练并祭祀水师神祇。
巢湖水师是他经略长江、乃至未来图谋江南的重要依托,他必须亲自检阅,鼓舞士气。
回到内院,赵怀安先去了母亲吴国太那边,本来他都是要晨昏定省的,但最近太忙了,所以回来后第一时间就去了母亲那边。
……
到那的时候,母亲吴国太正和自己的三个姐妹一起吃午饭,赵怀安随意坐在胡床边,从案几上拿过一盏羹汤就吃了起来。
那边,吴国太赶紧让后厨又备了一份,这才对儿子哼了一句:
“大郎啊!要节制!”
赵怀安愣了下,这才意识到自己昨夜赶了二番让母亲晓得了。
当即,赵怀安耳朵就红了,举着已经空了的汤盏,哼哼唧唧,一句话说不出。
这难得的窘态,惹得旁边侍立的女官和用餐的妹妹们都忍不住掩嘴偷笑,厅内的气氛也添了几分家常的暖意与轻松。
吴国太见儿子这般模样,眼中微有心疼。
她挥挥手,示意女官再盛一碗滋补的羹汤来,口中语气缓了缓:
“知晓你事多,劳心劳力,身体更是金贵。”
“你是咱们这一大家子的主心骨,万万要仔细。夜里……莫要太过操劳,伤了元气。”
这话说得委婉含蓄,既提醒了房事需节制,也劝儿子虽然工作多,但也该注意休息。
这时,赵大凤看着兄长窘迫,忙笑着打圆场:
“王兄英武,自然是好的。只是这身子骨的调养,马虎不得。母亲说得在理,是该好生歇息,补养元气。”
二凤、三凤齐齐附和点头。
赵怀安缓过劲来,放下汤盏,规规矩矩地坐好,正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