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二年,夏五月初五,端午,扬州。
作为保义军完据两淮的第一个端午,赵怀安为了安定人心,恢复制度,决定遵循本朝旧例,向两院三司诸臣赐节物以彰显恩威。
今日一大早,以昔日牙城幕府为主体的临时吴王府,此刻内外都已经悬挂菖蒲、艾草、桃枝。
女官也已经开始焚烧雄黄酒、苍术,旁边朴散子和他的徒弟穿着法袍,正在除秽禳毒。
一些被永福公主从宫中带来的大女官也在旁检视,教一些新来的女官何为王家规矩。
不得不说,从宫里出来的到底不一样。
这座吴王府虽然只是临时的,但在她们的操持下尽显王家风范,连两淮推举的这些年轻、读书人家的女郎们都调教得有模有样。
但尽管如此,此刻的吴王府还是稍显逼仄,并不能匹配这位坐拥江淮十一州之主的格局。
所以一直有人建议赵怀安可以拨一笔钱粮,以当年江都宫主殿为基,好生营建一番。
但赵怀安都不予理会,不是他不晓得不壮无以威的道理,而是他心目中,真正值得营建的地方是金陵。
等拿下金陵之后,倒是可以好好建一座真正广大的吴王宫了。
至于现在?临时住的地方,没那么讲究。
此刻,在临时吴王宫正厅内。
赵怀安着紫袍玉带,请母亲吴国太上堂,与裴王妃,并后宫诸夫人,一并于殿前设香案,向宗族、诸将、文臣分赐提前准备好的端午礼包。
这些礼包非常丰富,除了有彩缕、香囊、团扇、艾虎、五毒佩这些端午祛恶的用品,还有一盒由王府诸女官包的粽子,再配上杨梅、枇杷等时令果篮,琳琅满目。
而对功勋武将,裴王妃又以宫里内帑额外赐冰鉴、轻甲纱袍,对文臣赐蜀笺、端砚,以示对他们为自家大王劳苦的酬报。
王进等人恭敬入内,从赵怀安手里取了礼包,千恩万谢出去了,旁边赵六一边喊名字,让外头人进来,一边让豆胖子划名单。
而旁边侧殿,也是将要举行端午宴的地方,已是吴王府大总管的老墨,在十来个或美艳、或胖墩的簇拥下,正布置着宴席。
这些人都是为吴王府服侍的女官和大厨们,他们正清点着宴会最后的物料,忙碌得脚不沾地。
王府两廊下,站着四五百人,他们都穿着红袍或绿袍,一边和相熟的交流,一边排着队入内,好见一眼大王。
也不怪这些人这么舔,实在是这段时间赵怀安太忙了。
作为吴藩之主,数百万生民之王,赵怀安要做的事情从不仅是军事上的。
他需要花大量的时间用在仪式上。
就如现在的五月,他要先以新麦、新果祭王府宗庙,向自己的祖宗告祭。
因为赵怀安还没将老祖宗们的坟茔迁走,所以他还要专门跑到霍山去亲诣行礼。
祭祀完祖宗后,因为五月就是汛期,赵怀安又要在工司和礼司官员的带领下,去江边设坛祭江神、巢湖神、伍子胥。
为何会有伍子胥?赵怀安也不知道,反正江淮这地方就祭祀他。
给这些人上了牛羊猪,诵祷了祭词,让他们保江堤、风调雨顺,赵怀安还要派遣各背嵬作为自己的使者,去两淮十一州,去祭祀本地城隍,祈求辖境无涝、城邑安宁。
此外,因为是将要到端午了,赵怀安还让行军学士叶常带着江淮丝绸、茶叶、珍珠等贡物赴长安,去参与唐廷迎夏、端午祭典。
到时候,叶常要带着朝廷赐物再返回藩内,以此巩固赵怀安在淮南的合法性。
实际上,赵怀安之前送的第一批漕粮也是为了这个开道的。
在兵强马壮自为之的乱世,赵怀安比谁都看重法理!
而在忙碌完江湖祭祀后,赵怀安又带着背嵬轻车简从巡江淮农田,因为五月也是夏季农忙的关键期,老百姓要麦收、插秧,所以赵怀安要到各州劝农。
除了接见老农,赐帛、酒,赵怀安还要到地方巡查,看看各州的工作,对他们重申督修水利,打击不法的执政要求。
然后就在一处地方上选好的,满是丰收的麦田前,设坛祭农神,之后就是开始套着一个犁推耒。
本来这只是象征性的,但赵怀安气力大,也开发了种地的本能,还推了一亩地。
等把这些都忙完,赵怀安又奔回扬州,主持端午。
他都是昨日半夜才回来的,幸好裴十三娘和永福公主、张惠她们能办事,早提前准备好了相关的仪式和礼包,所以赵怀安回来后,就能办。
现在赵怀安在这边分发完节礼后,就要和诸文武,还有、地方耆老去运河边观看赛龙舟。
到时候,他又要祭江神后鸣锣开赛,并赐竞渡优胜者酒肉、彩帛,甚至还要亲自下场参与投壶、射柳的活动。
而忙完这些后,赵怀安还没得休息,一会要去把孔庙和董子祠都祭祀完,督学新一批入州学的学生,还要讲话劝学。
等扬州这边事忙完后,就要继续去巢湖,观阅水师。
他要到巢湖祭水师神,赐将士酒肉,观看他们水上操法。
此外还要和以往每年一样,和自己在北方、中原的盟友、故旧送一些江淮特产去联络感情。
总之,赵怀安是脚不沾地,真正的忙到起飞。
其实,赵怀安也可以躺,或者像去祭祀各州城隍一样,让背嵬们代表他去执行。
如果觉得不够心诚,还可以让背嵬们带着他的画像去,这都是可以的。
但赵怀安觉得,他现在还只有十一州,这么些地方还是可以跑跑的,等他后面疆域更大,他就算想跑,想亲自了解民生,怕也是做不到了。
所以,累归累,赵怀安也是乐此不疲。
……
锣鼓声从运河方向清晰地传来,伴随着岸边成千上万百姓的欢呼呐喊,几乎要将扬州的天空掀翻。
很快,运河边的喧哗就隐隐传到了蜀岗上的子城内。
吴王府正厅内,赵怀安终于将最后一份端午礼包赐予一位须发皆白、德高望重的扬州耆老,并亲自搀扶其起身,温言勉励几句。
那老者激动得胡须颤抖,连声道“王上仁德,江淮有幸”,方才在子孙的搀扶下,颤巍巍退了出去。
赵怀安略微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保持端坐而有些僵硬的肩背,紫袍下的内衬已被汗水微微浸湿。
五月的扬州,天气已开始闷热,加之厅内人头攒动,虽有冰鉴散着丝丝凉意,仍不免燥热。
但他神色不见疲态,目光扫过厅外廊下依旧等候的数十名低级属官和地方代表性人物,对身旁的赵六微微颔首。
赵六会意,高声道:
“大王体恤众位辛劳,然竞渡吉时将过。”
“余下赐物,由王府典签、记室按名录分派送至各衙署、宅邸。”
“诸位可随驾前往运河观竞渡,共庆佳节!”
此言一出,廊下众人虽略有遗憾未能亲自从王上手中接过赐物,但能随王驾观竞渡亦是荣宠,纷纷躬身称谢,秩序井然地退开,让出通道。
赵怀安起身,裴王妃与永福公主、安化公主、高涛涛、张惠等后宫诸夫人亦随之起身。
她们今日皆着正式礼服,钗环璀璨,仪态端庄,在女官簇拥下,更显雍容。
一行人出了正厅,穿过悬挂满菖蒲艾草、弥漫着雄黄与苍术气味的庭院,登上早已备好的车驾。
车驾并不奢华,但规制严整。
赵怀安照旧乘坐的是自己的四驴宝车,裴王妃与永福公主共乘一车,张惠等妾室另有车驾随行。
前后由精锐背嵬军士护卫,甲胄鲜明,矛戟如林。
队伍中还有鼓乐仪仗,奏着庄严而又不失节日欢快的乐曲。
赵怀安特意下令仪从简省,勿要过度扰民,但王驾出行,威严自显。
从临时王府到运河竞渡观礼台并不远,沿途街道已被早早肃清,但两侧楼阁窗口、巷口角落,仍挤满了翘首以盼的百姓。
见王驾车驾经过,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欢呼与跪拜。
许多人家门口也悬挂着菖蒲艾草,孩童手腕系着五色丝缕,奔跑嬉笑,一派节日景象,哪里还有数月前末世浮萍的样子?
赵怀安透过车帘缝隙望去,见民生渐复,市井稍安,心中那股因连日礼仪劳作带来的疲惫也仿佛消散不少。
那么拼,那么卷,图什么?不就是图此刻的阖家欢乐?
这就是他殚精竭虑所要守护的啊!
……
竞渡地点选在扬州城外运河一段水面开阔、两岸平坦的河段。
此处早已搭起高高的木质观礼台,饰以彩帛旌旗。
台前河面上,十条狭长的龙舟已然就位。
这些龙舟并非战船,船身细长,首尾雕刻成龙形或鷁首,涂以鲜艳彩漆,每舟配有十六对桨手,一名鼓手立于船中,一名舵手立于船尾。
桨手们皆赤裸上身,露出精壮黝黑的肌肉,头扎红巾,精神抖擞。
两岸人山人海,摩肩接踵,欢呼声、议论声汇成一片喧腾的海洋。
赵怀安的车驾抵达,登台。
台上已按品级设好席位,两院三司主要文武官员、扬州地方名流耆旧、乃至特邀的各县劝农模范老农代表,均已依次就座。
见王驾到来,全体起身,躬身行礼。
赵怀安行至主位落座,裴王妃等女眷席位设在略后方以纱幔相隔之处。
随着赵怀安抬手示意,众人方敢坐下,但气氛顿时更加热烈。
时辰一到,担任礼官的行军高士,宋东阳高声宣读祭江神、祷平安的祝文。
因为数月前他对赵怀安先去收敛高骈骸骨的一句话,他就从行军学士升到了高士。
无怪乎军中对一些文臣是有怪话的。
说什么,以后老子的儿子也去当文官,写写字,说几句,就能把官升了,哪里像他们血里来,火里去的?
此时,赵怀安亲至台前香案,焚香祭酒,完成仪式。
祭毕,鼓声雷动。
早就准备好的十条龙舟如离弦之箭,破开水面,奋力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