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二年,春四月十八日,春雨后,瑕丘城外。
徐州感化军对兖海泰宁军的围攻依旧在继续。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空气中已弥漫着硝烟、尘土与血腥混杂的味道。
泗水北岸的这片土地,在长达半年多的激烈攻防中,早已面目全非。
因为刚下了一场春雨的缘故,从城墙根向外延伸数百步,直至那些感化军大营的边上,都是一片泥泞。
目光所及,不是春日的青绿,而是污蒙蒙的一片烂泥塘。
城墙脚下的地势最为低洼,也是积水最深、泥泞最甚之处。
这里积聚着从城头泼下的废水、油脂、以及大雨冲刷城头后淌下来的脏水。
浑浊的水面漂浮着断箭的翎羽、破碎的布片、还有一些残肢断指。
此时,已经有一些不知名的黑色小虫在泥水表面快速游走,以这片腐殖为食。
而旁边,就是整片战场。
成千上万被强行驱赶上战场的随夫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跋涉。
他们的神情混杂着麻木与惊恐,不时有人滑倒,溅起大片泥浆,引来身后徐州军督战武士的斥骂与鞭打。
这些人多是任城、瑕丘周边村落强征来的农夫,衣衫褴褛,面色蜡黄,手里拿着简陋的木锨、草耙,或者干脆就是削尖的木棍,在监工的逼迫下,机械地开始清理这片死亡之地。
他们的任务就是赶紧肃清战场,好为接下来攻城腾出空地,而远处城头上,泰宁军的士兵也木然地看着这些人,不愿意将有限的箭矢用在这些随夫身上。
所以,城墙下,被掠来的随夫们,就这样如同蝼蚁一样,一点点清理着淤泥。
他们要搬开倒伏的云梯残骸,拖走深深嵌入泥中的鹿角拒马,拾捡散落的箭矢、折断的兵器。
更艰难的是,要将那些半埋在泥浆里的尸体一具具拖出来。
有些尸体已经肿胀腐烂,一碰之下皮肉分离,恶臭冲天;有些还算新鲜,面色青白,瞪大的眼睛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有时候,这些随夫看着这些人,心里难免会想,你们这些当兵的鞭咱们,没一会,也要咱们来收尸。
但他们并不知道,这里大多躺着的,都是他们的前辈随夫,只是这些随夫是新征来的,还并不清楚。
不过,随夫们也大多不敢细看。
他们屏住呼吸,用草绳套住尸体的脚踝或胳膊,三五人合力,像拖拽萝卜一样将之拉到远处临时挖掘的乱葬坑。
坑边已有徐州军的辅兵在泼洒石灰,苍蝇成群飞舞,嗡嗡作响。
随夫们除了感到恶心,还会面临生命危险。
有人一脚踩空,陷进被雨水泡松的旧壕沟里,挣扎呼救,同伴却不敢靠近,直到监工过来用长矛逼着旁人将他拉出,人已半死。
还有人清理时踩到泥潭里的蒺藜或铁刺,直接惨叫着捂住鲜血淋漓的脚掌。
这种的,也是活不了多久。
整个清理现场,压抑的呜咽、监工的呵斥、泥浆的踩踏声,以及远处瑕丘城头隐约传来的呼喊,都让这一切,包括天与地,灰蒙蒙的,没有颜色。
在这片泥泞战场的后方,泗水北岸的一处坞壁内,这里已被徐州感化军征用为自己的中军大营。
……
此时,大营内,倒是生机勃勃,被掠来的女奴裸身跳着各式舞蹈,将这里装点得五颜六色。
武宁军节度使、新晋钜鹿郡王时溥高踞上首。
他年三十又六,面皮微黑,颔下蓄着短髯,因连日督战攻城,眼袋有点重,但眼神锐利如常。
看到下面的武夫们淫乐欢笑,时溥拍了拍手,让那些舞姬都下去。
而武夫们因为刚刚都纵情淫乐过,这会正头脑平静,所以见自家节度将女人挥退,就晓得节帅要谈正事了。
时溥身上虽穿着朝廷赐予的紫袍金带,但内里甲胄未除,手边按着一柄装饰华丽的横刀,将一封快马送到的急报递给身旁亲信幕僚传阅。
他自己则看向下方分坐两侧的四员大将,分别是,银刀都将陈璠、雕旗都将李师悦、门枪都将张璲、挟马都将张谏。
这四人连同一些其他重要军将、幕佐,济济一堂,都看着自己,无人说话,只听得到粗重的呼吸和铠甲摩擦的细微声响。
对此,时溥非常满意。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
“宣武朱全忠遣使告急,言忠武孙儒联合黄巢残党黄揆,聚兵数万,东西猛攻汴州。汴州兵弱,难以支撑,求我出兵相救。”
他顿了顿,观察着诸将的反应。
果然,此言一出,堂下顿时一阵压抑的骚动。
诸将面面相觑,脸上大多露出不以为然甚至愤懑之色。
银刀都将陈璠率先冷笑出声,他是典型的徐州好汉,浑身肌肉贲张,他听了后,直接嗤笑:
“宣武兵向咱们求援?”
“当年庞司空举义,朝廷调宣武兵入徐征讨,屠我乡里,杀我父兄!淫我徐州妻女,就以宣武兵最甚!”
“如今这些人被孙儒围攻,关我等屁事?某恨不得他汴州城破人亡!”
陈璠的话激起一片共鸣。
雕旗都将李师悦,一个高大骁悍的武人,抚着案几轻蔑道:
“陈使君所言极是。”
“宣武与我武宁,旧恨深重。且那朱全忠,野心勃勃,外恭内忌,非是善类。他若败亡,于中原而言,未必是坏事。”
门枪都将张璲,相貌相对文雅,也点头赞同,他补充道:
“况且,大王你虽新受朝廷‘中原四面行营兵马都统’之衔,职责是清剿匪乱,护佑漕运。黄揆是流寇残部,剿之乃分内之事。”
“然孙儒、朱全忠,亦是藩镇,他们斗争,实乃藩镇私斗,和咱们无关。”
“我武宁军陷身瑕丘战事已逾半载,士卒疲惫,粮秣消耗甚巨,此时轻离根本,远赴汴州,一旦兖海军乘势反扑,或北面天平军、东面淄青军有异动,我大军恐有进退失据之危。”
张璲的话更侧重于实际利害,但也把话头转到了如今武宁军尴尬的处境,那就是他们现在已经被拖在瑕丘这个泥潭,进退两难了。
但似乎时溥当没听到一样,不置可否。
他反而看向了旁边一将,也就是挟马都将张谏。
到现在,张谏一直沉默着,他是四人中相对年轻的一位,以骑战见长,此刻眉头紧锁,似乎心事重重。
时溥问道:
“张谏,你有何见?”
张谏回过神,起身,抱拳道:
“王上,末将以为,陈、李、张三将军所言皆有道理。”
“然则,朝廷既加王上都统之衔,朱全忠以同僚名义求援,若全然置之不理,恐予朝廷口实。再者……”
他话锋一转:
“孙儒其人,残暴无道,所过之处,以人为粮,声名狼藉。黄揆乃黄巢从弟,巢贼余孽,其部虽屡被我军击败,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其与孙儒合流坐大,占据汴州要冲,恐将成为中原大患,届时其兵锋未必不会南指我徐泗。”
“从长远看,此二獠,亦是我武宁之敌。”
时溥微微颔首,也不表态。
他当然明白诸将的抵触情绪。
武宁军这支军队,其核心骨干多源于当年的徐州七大牙兵都旧部,与朝廷、与周边如宣武、忠武等镇,积怨极深。
他们内部甚至不愿称“感化军”这个朝廷赐予的称号,而坚持自称“武宁军”,本身就是一种对当年庞勋时代的认同和对朝廷权威的逆反。
甚至自己之所以能得到诸将的支持,和自己是造反上位的不无关系。
即便到现在,自己被朝廷封了王,大伙也只是称呼变了,却依旧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由此可见,从王式率忠武军等入徐州平乱,到后面宣武军参与平庞勋,中原诸藩和徐州都是有血仇的。
而这种血仇,不是一纸诏书和官职就能轻易抹平的。
所以说着说着,忽然时溥的侄子时丛就开始喊:
“他娘的,咱们就该和当年庞大王一样,举旗就干,咱们徐州就靠徐州人,鸟朝廷就会骗,给咱们一个什么鸟招讨,全是坑!”
说着,时丛直接对时溥喊道:
“今年开春,那赵怀安不发了漕粮到朝廷嘛,还不老少,咱们索性一把抢了算了。”
“这样也够补咱们打下瑕丘了,他娘的,这齐老儿这么硬的吗?这么硬,怎么就把潼关给丢了?”
“操!”
时溥不高兴了,哼了句:
“你搁这喊谁娘呢?闭嘴吧!”
时丛闭嘴了。
但这个话题却也自然引到了这一次春天,保义军按照约定向朝廷送的第一批漕粮上了。
实际上,时溥这一次能封王,也和这个有关。
朝廷以这个作为报酬,换取漕粮能从徐州段过,不然他就算是杀了黄揆都不一定封王,别说只是击溃了对方。
所以,时溥将眼睛看向了掌管钱粮的田从休,问道:
“老田,你怎么看?”
田从休起身,小心翼翼道:
“王上,诸位使君,如今淮南至朝廷的漕运,往年经我徐泗者,数额巨大。”
“朝廷赖此以充国库、养禁军。”
“我武宁军驻于漕运要道,以往……以往多有截留、抽分,以补军需。”
“若我等明示与朝廷对抗,彻底截断漕路,恐淮南的保义军亦会停止发运,甚至朝廷可能调集他镇兵马,再行征讨。”
“届时,我徐泗恐失此长久之利。”
这话意思很简单,吃一顿和顿顿有的吃,这傻子都该晓得怎么选。
但陈璠闻言,哼了一声:
“怕什么?淮南敢不送?”
“若真断了,咱们就南下打过去!打到扬州,看他赵怀安给是不给!”
李师悦却讶然,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陈璠,说了这样一句话:
“你?咱们?去打保义军?你确定说的是保义军吗?”
“保义军”三个字一出,堂内气氛又是一变。
对武宁军来说,你可以看不起中原群雄,但保义军?他们还真不敢乱说话。
讲个具体的,当年人家沙陀配合中原诸军,打得武宁军骑马跑路的时候,屎都拉在马鞍上了,都不敢下马脱裤子。
而人家在代北,把沙陀军打得就差一口气,差点覆灭。
你和人家怎么比?
也是为了打破冷场,不怎么说话的张璲此时沉声道:
“说起保义军,近日哨探多有回报,赵怀安似有大规模调动迹象,其兵锋所指,恐非中原,而是江东。”
“江东?”
时溥眼神一亮,问道:
“消息确否?”
张谏点头,接口道:
“综合多方探报,可信度颇高。”
“保义军水师在巢湖活动频繁,大批粮秣军械正向东南方向转运。”
“其目标估计就是东南的镇海军。”
“若让赵怀安拿下江东,据有东南财赋之地,则其势大成,再无后顾之忧。届时,他便可全力北顾中原。我徐泗地处其北向必经之路,首当其冲!”
这番分析让所有人都感到了压力。
如果保义军真的成功吞并江东,整合了东南的人力物力,那么下一个扩张方向,极有可能是北上吞并徐泗,打通通往中原的完整通道,或者西进威胁汴洛。
无论哪种,对武宁军都是致命的威胁。
时溥的手指捏着自己的胡须,陷入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