桨手们随着船中心鼓手震天响的鼓点,吼着整齐的号子,动作划一,木桨起落如飞,激起雪白浪花。
两岸观众的呐喊助威声瞬间达到顶峰,声震数里。
赵怀安目光专注地看着河面上的角逐。
龙舟竞速,不仅是娱乐,也暗合武备,考验协同、耐力与爆发。
他注意到其中一艘青首龙舟尤其迅猛,始终牢牢占据领先位置,桨手们动作刚劲有力,鼓点激越,显然训练有素。
一问方知,那是军中挑选的善水者所组成的队伍。
他微微颔首,对身旁随侍的王进低声道:
“我保义儿郎,陆上悍勇,水上亦不让分毫,很有精神。”
竞渡最终以巢湖水师队率先冲过终点浮标而告终,但第二名队伍也引起了赵怀安的注意。
只因为龙首前,一名少年郎恣意敲鼓,大声叱咤,少年就有一股湖海豪气。
待这少年郎上前,却没想到竟然是当日回光州的时候,路上遇到的难民少年,也是他改名的,曹刘。
赵怀安哈哈大笑,亲自给曹刘的头上戴了一顶花环,然后问道:
“少年郎,可愿入我保义军水师?”
曹刘毫不犹豫,大喊:
“愿为大王效力!”
赵怀安看着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笑得更大声了。
这天下如何只是我赵怀安的,也是你们的呀!
之后,赵怀安又重赏优胜者:
赐酒十坛、肥豚十头、彩帛百匹,另每名桨手、鼓手、舵手赏钱五贯。
其余各队亦有抚赏。
获奖龙舟队成员在岸边跪谢王恩,周围百姓欢呼更甚。
竞渡之后,又有投壶、射柳等传统端午助兴活动。
赵怀安一时兴起,亦下场试了试手。
他本就膂力过人,虽不常钻研此道,但投壶连中,射柳亦箭箭中的,只是没人注意到,咱们吴王似乎从来不瞄。
但大伙哪管这个,反正就是欢呼就对了。
而众文武见王上如此英武,更是敬服。
这些活动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直到日头西斜,方尽欢而散。
……
王驾返回城中临时王府时,已是傍晚。
府内早已张灯结彩,端午大宴即将开始。
侧殿宴厅内,桌椅齐备,碗碟精美,老墨总管带着一众女官、庖厨穿梭忙碌,将一道道佳肴、美酒、时鲜果品陈列上来。
宴席并无过度奢华,但胜在丰盛、应节。
宫中这些女官都是江淮十一州士家、儒家女,识文断字不提,还心灵手巧。
不过宫里设了内书堂,专门由资深女官教导学问,所以这些女官也会有一个非常好的上升通道,不全靠家学渊源。
所以这些巧手下,连粽子都款式众多,有角黍、筒粽等多种样式。
此外,宴席上还有鲤鱼脍、鹅胗、蒸豚、烤羊等硬菜,以及扬州特色的葵菜羹、莼菜汤等,时令的杨梅、枇杷、樱桃盛在水晶盘里,格外诱人。
酒倒是只有一种,那就是五粮液。
当年赵怀安为了搞钱弄的这个五粮液,此刻已是保义军正式用酒,无论是军中还是幕府两院三司,地方州县,凡是公务接待,全部都用的五粮液。
酒这东西就要靠吹,赵怀安自己不吹,别人能给他吹啊?
但正是如此,军中将士们无不以喝上一口五粮液为傲。
这边赵怀安先回内室稍事更衣,卸去繁复的朝服,换上一身较为轻便的绛纱袍,头戴软脚幞头,裴王妃等人亦换装。
稍作休息,众人便至宴厅。
此时,受邀赴宴的文武重臣、地方代表已基本到齐。
见赵怀安入席,众人再次行礼。
赵怀安舉杯,朗声道:
“今日端午,佳节共庆。”
“赖将士用命,文武齐心,百姓勤劳,我江淮始得粗安。此杯,敬天地祖宗护佑,敬诸卿辛劳,敬我江淮子民!”
言罢,满饮一杯。
众人齐声应和,共饮,宴席正式开始。
席间气氛热烈而不失庄重。
乐工奏起雅乐,又有府中蓄养的优伶表演驱傩戏、杂技助兴。
赵怀安不时举杯向功勋卓著的将领如王进、高仁厚、郭琪、刘知俊等人劝酒,亦向王铎、张龟年、袁袭、王溥等人颔首致意,询问一些政事细节。
一些新派任楚州、滁州、和州等地的刺史,也趁机简要汇报了各州的情况,以及他们对夏税的准备工作。
赵怀安一一听取,给予指示。
对于地方耆老和农事代表,他则亲切询问今年麦收情况、秧苗长势、有无困难等,显得平易近人。
宴至中途,赵怀安令赐下特制的“王宴粽”。
这粽子不简单,内裹金橘、松仁、麝香等珍料,寓意吉祥,众臣受宠若惊。
又有女官们捧上王府自酿的菖蒲酒,酒色碧绿,香气独特,众人品尝后皆赞不绝口。
这场王府端午宴,持续了约两个时辰。
联络了感情,彰显了制度威仪,也向外界传递了吴藩稳定、制度渐复的信号。
有时候为了政治稳定,就得这样,还真不是简简单单为了吃喝。
直到亥时初刻,赵怀安见众人酒足饭饱,兴致已酣,方以明日尚有孔庙、董子祠祭祀为由,宣布散宴。
众臣恭送王驾离席后,方依次退去。
……
喧嚣散去,王府内重归安静。
但赵怀安的工作尚未结束。
他回到书房,尽管疲惫,仍强打精神,召来值夜的记室参军,口述了几份发给陈州赵犨、河东李克用、关中李茂贞、还有成都王建的节庆问候信函,命其草拟后明日送来审阅发出。
这几人都算是赵怀安的盟友,而在他打下淮南的这半年,他们的变化也不小。
李克用是最憋屈的,现在还在和代北的赫连铎,卢龙军打烂仗,尺土未得。
赵怀安是了解李克用的实力的,他是真没想到卢龙军这么厉害!
把李克用压得死死的。
看来河朔三藩作为老牌强藩,还是强啊!
嗯,很好,就得这样强!不然等李克用拿下代北,自己这边倒是要酸了。
而陈州的赵犨,现在已经和蔡州的孙儒彻底决裂,情况似乎并不怎么好,也不晓得赵犨这边还不和他求援?
等啥呢,你不喊咱,咱什么时候能插手颍、蔡?
然后是李茂贞那边,据说又升了,如今不仅是凤翔军节度使,此前秦陇节度使的位置也被他给兼了。
哎,老宋啊老宋,你别起飞这么快啊!这样以后,怕是兄弟都做不成了。
但真正让赵怀安心中复杂的,是王建。
这王建参与平灭昔日西川节度使陈敬瑄,并因此而为成都府府尹,虽然还不是西川节度使,但赵怀安觉得,这也是迟早的。
如此看来,以后西北、西南就是李茂贞、王建了。
赵怀安又处理了几件今日观竞渡时想到的关于水师训练和运河漕船管理的零星事务,一一吩咐下去。
待这些忙完,已是子夜时分。
赵怀安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准备就寝。
按制,他今夜应宿在裴王妃处。
正欲起身,忽闻窗外隐隐有丝竹之声,悠远清越。
他微微一愣,随即想起,这或许是永福公主处传来的宫中旧乐。
赵怀安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朝着裴王妃的寝院走去。
稳定后宫,亦是安定政局的一部分,裴十三娘作为正妃,其地位和感受必须优先顾及。
嗯……
顶多后半夜再去。
毕竟,凭良心讲,他也确实是真迷恋那一团。
没办法,体育生和艺术生,那真的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欲罢不能!
就今晚,明日定当好好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