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二年,春三月,草长莺飞。
扬州城西门,一场简短的送行正在进行。
新任江淮行省都督佥事鲜于岳,亲自为两名要去庐州的将领斟酒饯行。
这两人,皆是军中悍将,刚从舒州、楚州前线回扬州叙述职。
他们皆是少年豪杰,一个年二十许,面白俊朗,有昔日周郎风范,此人正是江淮水军楼船都将周本。
另一个年纪稍长,但也就大个三五岁,气质更为深沉内敛,方口阔面,目光沉静,似深潭之水。
他就是此前以毕师铎首级为进身之阶的昔淮南将李神福。
此人因前功而被任命为衙外营将,这一次因赵怀安给机会,主动捡拔他为副都头,作为周本的副手,辅助军务。
而现在,鲜于岳就作为赵怀安的使者,为领了军务的周、李二人饯行。
此时,头戴幞头的鲜于岳举碗,语气郑重:
“周都头,李都头。”
“巢湖之事,大王与行省诸公寄予厚望。四百里巢湖,港汊三百六十,水道复杂,岛屿星罗,历来是藏污纳垢、水寇啸聚之地。”
“汉有郑宝者,据巢湖而兴,现有何应,流毒未清。”
“今我江淮行省新立,欲图东南,后方必须安定,巢湖水道必须畅通,且水师基地亦需稳定无虞。”
“此番大王委你二人前去,便是与刘威刘卫将一明一暗,平湖收兵。”
周本年纪虽轻,但已是倥偬多年,气度沉静,他将碗中酒一饮而尽,抹了抹嘴,沉声道:
“都督放心!巢湖若乱,不啻于腹心生疮。末将此去,必提那匪首头颅来见!还巢湖一个河清海晏!”
李神福则缓缓饮尽,拱手道:
“谢都督提点。巢湖水寇,盘踞多年,根深蒂固,不宜强攻硬打。属下与周都头商议,当先摸清底细,分化瓦解,擒贼先擒王,而后以大势收其众。”
“务必使巢湖为我所用,而非徒耗兵力,空留废墟。”
鲜于岳颔首,眼中露出赞许:
“大王知人善任。你二人一刚一柔,一勇一谋,正堪此任。”
“同时大王对你们也是寄予厚望的。”
“坐镇江淮,无论用兵南北,没有一支强大的水军是不行的!”
“我江淮兵马犀利,军中猛士车载斗量,你们两再悍勇,怕也是要一步一步熬上去。”
“但水师不同,草创不久,又有大作用,正是英雄用武之地!”
“别看你们才都是都将,但要是此战功成,反而大有前途!”
周本、李神福听了这话,心情激动,正要说话,鲜于岳摆了摆手:
“行省已调精锐牙兵八百,原淮南水手一千三百,拨战船三十艘,归你二人节制。”
“另拨钱粮、布帛若干,用于招抚、赏赐。”
“你们此行,就是为了剿匪,而刘卫将则主持大江水师的督办,可以说,你二人此行是否功成,决定我江淮水师的起办。”
“此外记住,大王有言:‘巢湖健儿,多为生活所迫,或为乱兵裹挟。能抚则抚,能收则收,唯首恶必诛,以儆效尤。’”
周本、李神福毫不犹豫,抱拳叉手,肃然应道:
“末将领命!”
当日,二人便率这支混合队伍,自扬州登船,溯江西进,经濡须水北上,直入巢湖水域。
船队之中,既有出自保义军的百战武士,士气高昂,纪律严明;也有新附的楚州、扬子戍水手,忐忑中带着对新主的期待;更有随军文吏、向导,携带着行省开具的空白告身、钱粮凭信。
巢湖,烟波浩渺,连接着庐、和二州之地。
正如鲜于岳所言,此地地理复杂,港汊密布,岛屿众多,如姥山、孤山、鞋山等,历来是躲避兵灾、啸聚为盗的天然场所。
此番乱世,各地溃兵、流民、破产渔民涌入,大小水寨林立,彼此攻伐兼并,弱肉强食。
而其中最大的一股,盘踞在巢湖中心偏南的焦岛及相连的数个大水寨,其魁首名唤何应。
……
何应,年约四旬,此前本就是巢湖边一渔霸,兼做些私盐、木材买卖。
当年赵怀安雷霆取庐州,囿于实力和后续的对黄巢战事,对于治下是无暇多治理的,多是维持现状。
而当时,淮南一带,吕用之弄权,搞得地方民不聊生,大量的破落武士、渔民、乃至一些巢军崩散的武装,都陆续入巢湖。
在这纷乱中,这何应也趁机拉起队伍,凭着心狠手辣、熟悉水文,吞并了周边几股小水匪,又收纳了不少巢军的亡命,势力迅速膨胀。
鼎盛时,麾下能战者号称三四千,大小船只数百,控制了巢湖相当一部分水域的渔利、商路,俨然是巢湖一霸。
之前,赵怀安一直在外征战,庐州刺史郎幼复手里只有一支千人的厢军,并不足以平定巢湖。
所以当时郎幼复曾数次上书给幕府,请求幕府出兵清剿巢湖水寇。
当时主管幕府的王铎一直将主要精力用在供应在外的保义军主力,又要防备淮南的虎视眈眈,且巢湖地方敏感,它是连接对面淮南和州,非只是保义军一方事情,所以对此事就一直冷处理。
而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幕府抽出手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拔掉这支水霸。
但保义军幕府的忍耐,被何应视为无能,因此愈发骄横,自号“巢湖君”。
后面,赵怀安取扬州、设行省的消息传来,何应初时也颇为紧张,严令各寨加强戒备,探查风向。
但之后几月,他见赵怀安忙于安堵扬州、整编淮南军、安定各州,似乎暂无暇北顾巢湖。
所以,他又渐渐放下心来,以为新主初立,根基不稳,必先怀柔四方。
后面,何应自己转念一想,觉得这没准还是个机会。
毕竟他手握重兵、据有天险,大可待价而沽,甚至没准还能被招安,混个一官半职。
而那边,周本、李神福的船队悄悄进入巢湖后,并未大张旗鼓,而是在巢湖北岸一处隐蔽的河湾,也就是柘皋河口,扎下临时水寨。
李神福主张先不急于亮明身份强攻,而是先以内细潜匿湖中各方,察其虚实,分其党羽。
周本纳之。
尔后,周本派出大量精干斥候和庐州出身的水军,,化妆成渔民、商贩、逃荒者,携带钱财,分头深入巢湖各港汊、沿岸村落、乃至混入一些外围水寨。
这些人的任务就是摸清何应主力水寨的精确位置、兵力部署、船只配置、防御工事,了解何应麾下主要头目之间的关系、矛盾、秉性,探查其他独立或半独立的小股水寇情况,以及沿岸百姓对何应及其部众的态度。
至于周本这边,则继续整训部队,让他手里的保义军牙兵精锐适应水网环境,练习跳帮、接舷、抢滩登陆等战术。
而李神福那边则督促工匠改造战船,加装拍杆、弩机,储备火攻材料。
同时,由李神福亲自带队,和副将台濛率领随他一并投募保义军的老兄弟,先后扫荡了几股在巢湖北岸活动、与何应联系不紧密的小水匪。
既是练兵,也为打草惊蛇,观察何应反应。
可他们没等到何应反应,就迎来了几位昔日袍泽。
……
张训、刘金二人带着百十家乡子弟正紧张地等候在巢湖剿军的水寨前。
看着前方森严的水寨,张训的大侄子张亨有点不自信地问道:
“叔父,你们和那李神福真是袍泽?现在人家都做了大官了,他能见咱们吗?”
张亨说话的时候,他附近站着的百十人,大多面黄肌瘦,衣甲破旧,只是勉强还保持着行伍的队形,与不远处保义军剿匪水寨那军容整肃、旗帜鲜明形成刺眼对比。
所以张亨的担忧,同样也是这些心里的嘀咕。
过去的李都头已经摇身一变成了保义军的官了,还能记得当年厮混的兄弟?
就在忐忑间,水寨大门轰然洞开。
当先走出的,并非预料中的李神福,而是另一位他们不认识的将领。
此人约二十出头年纪,长得俊俏,虽未着全甲,但步履沉稳,顾盼间自有一股剽悍威势。
他身边落后半步的,正是他们熟悉的李神福,只是比起记忆里那个沉静机敏的袍泽兄弟,此刻的李神福身上更多了一份从容与干练,穿着那一身军袍,弄得众人心中满是滋味。
“张哥哥!刘哥哥!”
李神福未及走近,已扬声道,带着明显的笑意:
“一别经年,没想到会在这巢湖边上重逢!”
张训、刘金连忙上前,单膝欲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