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所言,是要做我淮南之主吗?”
赵怀安深吸一口气,他知道,不能再回避了。
“韩将军问得好。”
他沉声道:
“淮南之事,归根结底,是淮南人之事。”
“我赵怀安虽非淮南土著,但与淮南渊源极深。”
“高使相对我有知遇之恩,淮南军中,亦有如鲜于大兄、裴先生,以及在座诸多将军,与我乃是旧识袍泽。”
他走到灵前,从怀里抽出事先准备好的文书,这是上次高骈请赵怀安出兵来扬州时,写的,上面正是写了将淮南事业交给赵怀安的文字。
他将这文书递给在场众人,说道:
“昔日使相留书于我,要将淮南托付给我赵大,但我赵大自觉德行还不够,受之有愧。”
“但现在,使相不幸,阖门罹难,此固然悲憾,但使相一生功业,其所追求的,安定江淮、屏护东南之志,不应随使相一同湮没!”
他看向众淮南旧部,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决心:
“我赵怀安不敢妄言能完全承继使相遗志,但在此向使相英灵,向在场诸位淮南英杰立誓:我赵大愿意一试,不惜我之荣辱,不负诸位,不负淮南百万生民。”
“至于淮南之主…”
他目光扫过梁缵、韩问、张俭等将,也扫过顾云、高彦休等幕僚:
“淮南之主,非我赵怀安一人可断,亦非朝廷一纸空文可定。”
“当在乱定之后,由淮南士民来定!”
赵怀安已经说的足够体面了,这让在场如裴铏等淮南幕僚们心中大赞。
吴王真雄主也!在政治上从来都是那么合宜!
韩问晓得自己的任务算是完成了,于是重重抱拳,率先表态:
“殿下此言,掷地有声!末将愿随殿下,恢弘大志,安堵四方!”
梁缵此刻也上前一步,他在高骈旧部中威望最高,沉声道:
“吴王殿下重情义,明大义,更有安定乱局之胸怀。末将所部皆愿听殿下调遣,共襄大业!”
随着梁缵、韩问两位重量级将领表态,张俭、王弘立、李湘等将也纷纷躬身:
“愿随吴王殿下!”
裴铏、鲜于岳对视一眼,眼中皆有欣慰之色。
这一步,算是走成了。
至此,淮南旧部皆向赵怀安靠拢。
赵怀安上前,亲手扶起韩问,又对梁缵等人郑重还礼:
“赵大必不负诸位!”
……
灵堂上发生的这两件事,通过在场众人的口耳相传,迅速扩散出去。
赵怀安的形象,从一个很大程度是趁火打劫的外镇强藩,逐渐转变为一个完全继承使相事业和大志的完美义王。
尤其对于众多群龙无首、无所依归的淮南中下层军将、官吏、士人而言,这种形象具有极大的吸引力。
当日傍晚,吊唁暂告一段落。
赵怀安回到后帐,与核心幕僚商议。
张龟年道:
“大王今日应对,甚为妥当。此番事毕,当可尽收淮南人心。而吸纳了这些淮南旧部后,我军实力大增。”
但赵怀安却揉着眉心,摇头,缓缓道:
“说是一回事,真正要收服人心,要看咱们怎么做。”
“来淮南可不是这么简单的,这是我保义军的第一次大考,我们在淮南做得如何,决定了以后中原、江东、天下,如何看我保义军!”
“所以诸位,切不可以为已经走了九十步了,就懈怠了,我要提醒各位,这最后的十步,同样重要,勿用功亏一篑!”
众幕僚随赵怀安日久,当然晓得里面的轻重,于是纷纷大喏。
对众幕僚上了警钟后,赵怀安才看向站在人群稍后的崔致远:
“崔先生,你与淮南旧人相熟,可能拟一份名单?哪些人值得招揽,哪些人身在何处,可能引荐?”
崔致远精神一振,这是赵怀安正式委以重任的信号,连忙应道:
“致远必竭尽全力。”
“高公旧部如陈珙、冯绶、董瑾、俞公楚等,或有战殁,或叛死,但亦有不少流落在外者。尤其原落雕都的部分牙兵,骁勇善战,对高公感情极深,若晓得大王已为高公复仇,必来相投……”
“好!”
赵怀安拍板:
“即刻持我手书,张榜安民。同时,派得力干员,持我檄文,寻访招揽流散各处的淮南旧将、精兵、文士。”
“但凡有一二才能者,钱粮、官职,皆不吝赏赐!”
……
之后的时间,扬州城内的硝烟还未飘散,保义军就开始安堵四民。
赵怀安深知,扬州是天下财赋重地,人心向背决定长治久安。
他采纳宋东阳、裴铏、张龟年等人建议,雷厉风行地推出一系列举措。
很快,由两淮幕僚们共同发布的《安扬州告军民书》,就贴遍扬州大街小巷,然后由识字的吏员、百姓当众宣读,昭告四方。
其核心就是一条,杀人者死!
之后赵怀安就开始清算吕用之党羽,对包括张守一在内的一众恶党,明正典刑。
张守一、郑杞、董瑾因罪大恶极,实不可恕,当众处死。
而其他民愤极大,士心汹汹者,也是各录其罪,槛送护城河边正法。
而那些被裹挟或观望的官吏、军将、士民,只要诚心归附,一律不予追究。
但这里面是否有什么人才值得留用,赵怀安倒是没有那么着急,他反而更加注意扬州野人才的挖掘。
说到底,所谓人才,其实也就那样。这些人在高骈时代对上司毫无劝谏之举,赵怀安自然看不上。
反而在野的,多半是不愿意同流合污,自放东南,做闲云野鹤去了。
而在子城中开城反正的吕师雄、冯胜、萧珙、申及等反正将领,赵怀安也按照承诺,不仅无罪,更录其功。
但这些人看到张守一、郑杞、董瑾他们全部论死,心中愈发忐忑,哪里还敢要什么功劳,纷纷上书不敢。
但他们敢不敢不重要,因为赵怀安是硬给!
甚至其部也几乎全部留用,完全看不出有任何介怀的意思。
如此,吕师雄等人见这位吴王是真的既往不咎,倒真的感激涕零,都有点忘记了,包括张守一在内的吕用之核心党羽被诛杀得一干二净。
王威不可测!
之后,赵怀安命令赵六带着麾下背嵬作为虞候,在城内昼夜巡视。
敢有劫掠民财、奸淫妇女、擅闯民宅者,无论官兵,立斩不赦。
同时,开放部分官仓,向受战火波及的贫民发放米粮,医治伤患。
之后,高涛涛以高骈唯一存世的嫡女身份,在高骈灵前主丧,赵怀安也以婿礼,亲自为高骈守灵一夜,并宣布将厚葬城外大明寺内。
而此前高骈幕府中未从逆者,愿留者皆可量才录用。
如此,淮南上下人心大悦,扬州很快就稳定了下来。
之后,赵怀安正式接管扬州府库。
董光第带领度支司吏员,在冯胜部配合下,第一时间封存了扬州节度使府、盐铁院、转运院及各重要仓窖。
清点结果令人咋舌,扬州积储之丰,远超预期,仅扬州子城内的绢帛就存有数十万匹,钱粮更是堆积如山。
于是,赵怀安当即下令:
拨出部分钱粮,犒赏保义军有功将士,按级分赏,迅速兑现,军心大悦。
拨出专款,用于抚恤战死军士家属、修复城防、补葺被砲石损毁的民房。
宣布暂停扬州境内一切额外杂税、摊派三个月,让商民休养生息。
在扬州各阶层都分润到红利后,赵怀安命令度支迅速接管淮南盐利、漕运关键税卡,确保财源。
而对于昔日淮南旧部,赵怀安也开始大力整合。
除了已反正的吕师雄、冯胜、萧珙、申及等部,扬州城外各戍尚有大量惊疑不定的原淮南军散兵游勇及中下层武士。
赵怀安遣鲜于岳、裴铏等高骈旧识出面,广泛接触,宣示政策。
同时,赵怀安令保义军四出,在这些戍前耀武扬威。
保义军军容整肃,甲胄鲜明,战意高昂,形成强大威慑与感召。
许多原本观望的军将、牙兵,见大势已定,且保义军待遇优厚、军纪严明,纷纷率部请降归编。
短短十日,扬州城内外的恐慌情绪迅速平息,市井逐渐恢复,邸店也陆续开业。
连一些海外豪商在看到了淮南稳定的环境后,决定重返扬州贸易,只是这一次,他们的船队上都出现了一队保义军的武士和司吏。
他们将绘制出这些商道航线,确定哪些地方可以作为抽税的关口。
是的,海外贸易这笔大钱,赵怀安早就惦记了。
于是,在一系列安堵政策下,吴王这个名号,正式取代昔日高骈,成为了扬州新的权力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