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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一章 :安堵四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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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火在帷幕内摇曳,映照着赵怀安古怪的面容。

  案几上,那只盛放着所谓高骈骨殖的陶罐静静立着,罐口用黄泥仔细封好,仿佛真装着那位曾叱咤半生的淮南节度使最后一点存在。

  但赵怀安知道,这里的人也都心照不宣,高骈是烧得和土石瓦砾都混在一起了,什么都分不清,而他的子弟们,也是被吕用之挫骨扬灰,只留下了首级。

  所以眼下这一罐,不过是赵怀安令人从焦土中扫拢的灰烬混合物,权当一个象征,聊胜于无。

  不过仪式还是要有的,就像宋老头说的一样,得收拢人心啊。

  这个时候,那崔致远轻步入内,低声禀报:

  “大王,灵堂已按您吩咐布置妥当。”

  这位高骈曾经的幕僚,此刻面色苍白,眼中血丝未褪,既有旧主惨死的悲痛,也有对未来莫测的忧惧。

  能从大难中逃出,他自然是有一份运道的,但对于这位吴王,他并没有多少交情,所以被昔日长史裴铏延揽来奔走高骈葬礼,他是格外卖力。

  对于这个新罗人,赵怀安倒是没有什么别的态度。

  他之前听高涛涛说,这个崔致远是有才学的。

  这人十二岁就随商船入唐,在长安国子监苦读六年,十八而登宾贡进士第,是当时少数及第的外籍士子。

  后面还做过溧水县尉,后入淮南节度使高骈幕府,任都统巡官,掌文书机要,曾代高骈作《檄黄巢书》,文名远播。

  赵怀安听了后,这才恍然,那《檄黄巢书》他也看过,没想到是这人写的。

  于是,赵怀安也就留了此人。

  听崔致远说完,赵怀安点点头,起身走向临时搭建的灵堂。

  地点选在了幕府的节堂,以显庄重。

  灵堂以素白帷幔围就,正中设一巨大灵位,上书“唐故淮南节度使、检校司徒、同平章事、燕国公高公讳骈之灵”。

  两侧稍小的牌位,则罗列着高骈已知的遇害子侄名讳。

  灵前香烛缭绕,三牲祭品齐备。

  更引人注目的是,赵怀安命人连夜赶制了一副等身大小的纸扎甲胄武士像,手持符节,立于灵位之侧,象征高骈生前戎马威严。

  此举颇有创意,既避免了无遗体可瞻仰的尴尬,又以鲜明形象唤起观者的记忆与情绪。

  而看到这扎纸,高涛涛哭得更厉害了,夜里情绪也越发激动,倒是让赵怀安有些招架不住。

  陆陆续续,开始有人前来吊唁。

  最先到的,是那些在吕用之之乱中侥幸逃脱,或当时在外未归的高骈旧部、幕佐。

  他们或蓬头垢面,或惊魂未定,见到这简陋却郑重的灵堂,尤其是那巍然纸扎武士像,许多人未及行礼,已先失声痛哭。

  高骈镇淮南多年,虽晚年惑于神仙,苛待士卒引发妖道之变,但其早年为大唐东征西讨立下赫赫战功,对部下也有提拔恩义。

  此刻斯人已矣,且死得如此凄惨,兔死狐悲之下,哀恸之情倒也非全然虚假。

  其实莫说他们,就是赵怀安自己不也是如此吗?

  此时,赵怀安同样一身素服,亲自守在灵侧,以高骈之婿的身份对每一位前来吊唁者都躬身还礼,态度沉静而肃穆。

  这让多少人心中感动。

  这可是吴王啊!

  于是,众人心中更加安笃,以为淮南有这位吴王在,只会比使相在任时更好。

  好日子啊,在后面呢。

  赵怀安并不说话,只是倾听那些旧部的哭泣与诉苦,偶尔提及高骈生前某件轶事,他便微微颔首,目露追忆之色。

  这又让许多前来的淮南旧人感到一种被接纳的暖意。

  当年高骈和这位吴王的恩怨纠缠他们都是在场见证人,甚至那次鄂北之战的庆功宴上,两方都差点兵戎相见。

  然后,这位吴王并未因旧隙而轻慢故去者,反而显出一种超越私人恩怨的气度。

  随后,一些扬州及附近州县的士绅、官员也匆匆赶来。

  他们消息灵通,虽然这会淮南还有很多其他势力,但在他们看来,最后的赢家已经就是这位吴王了。

  此时吴王为使相设灵,无疑在政治上宣称,他已经彻底继承淮南基业,为他这位岳父盖棺定论。

  吊唁过程中,发生了两件令人印象深刻的事。

  一个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吏,曾是高骈早年平定安南时的随军文书,后来致仕,就在扬州附近的乡里养老。

  这人颤巍巍来到灵前,手里还奉上一卷泛黄的旧册。

  他老泪纵横,对赵怀安道:

  “吴王殿下,此乃高公当年在安南,亲笔所绘海路风向、潮汐图录,并载有抚慰土人、兴修水利诸策。”

  “高公尝言,此乃经营岭南之根基,也是他为后人做的一些不足道的事业。”

  “他言,安南我唐土,自汉有之,不可使之失于我手,让后人怨之。”

  “老朽藏之多年,今高公罹难,不忍此心血湮没。”

  “闻节帅为高公立灵,心存忠义,故特来献上。望节帅他日若有际遇,能续高公未尽之志,惠及南疆生灵。”

  这番话,无疑将高骈遗产的象征意义,从单纯的军事政治,延伸到了事业理想,极大地提升了赵怀安此举的格调。

  赵怀安郑重接过图册,躬身道:

  “长者所托,赵大定当谨记。”

  “高公文韬武略,赵大素所钦仰。此册不唯是高公心血,亦是大唐经营南服之瑰宝。”

  “怀安暂为保管,必使其不蒙尘。”

  因为裴铏的关系,还有保义军有官定商旅驻安南,赵怀安对于安南现在的情况是比较了解的。

  当年高骈收复安南后,很快被北调为天平军节度使,镇压庞勋余党,后来又出兵西川。

  在高骈撤走后,安南一开始还受治理,但随着天下大乱,那边本地豪族各自而起,就赵怀安知道的,就有曲氏、黎氏、矫氏,各占州县。

  所以,此刻大唐在安南的统治也是名存实亡。

  实际上,赵怀安作为后世人,晓得安南后面脱离华夏,就是在唐末五代这个时间点,这才使得后来的历史出现了那么多的遗憾。

  而这一次,赵怀安将弥补这些遗憾,于是他将这份图册郑重收好。

  到了午后时分,裴铏、鲜于岳、梁缵、韩问、张俭、王弘立、李湘等人终于从扬子戍赶到,和当时在场的李清、李质、张义府等将,顾云、高彦休、邝师虔、裴傥、李蹊、王棨、宋绚、韩归范、李谷等幕僚一并致祭。

  裴铏、鲜于岳、梁缵、韩问等人一见灵堂规制,尤其是那栩栩如生的纸扎武士像,纷纷含泪,行三跪九叩大礼,悲声震天。

  而在祭拜完毕后,那韩问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事。

  他径直走到赵怀安面前,单膝跪地,抱拳道:

  “吴王殿下!你有为安堵四方之志吗?”

  此言一出,灵堂内外瞬间安静,所有目光聚焦在赵怀安身上。

  是啊,你赵怀安,是否有能力,有志向,不止于为使相报仇、平定扬州之乱,而是更进一步,安定这已然支离破碎的淮南,乃至在这乱世中扮演更重要的角色?

  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赵怀安。

  淮南旧将们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期盼,也有疑虑。

  保义军嫡系则是屏息凝神,右手悄然按向腰间佩刀。

  幕僚文士们表面平静,内心早已掀起波澜,他们知道,韩问这一问,大王必须要亮明旗帜,不能搞韬光养晦。

  而这边,赵怀安并未立刻回答。

  他思考许久,终于开口,缓慢说话。

  赵怀安一直是这样,越是重要的公开讲话,他总是语气缓慢。

  “韩将军。”

  “你问我,有无安堵四方之志。”

  他顿了顿,收回手,环视全场,目光从每一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上掠过。

  “我赵怀安,出身行伍,起于微末。”

  “在西川为国立过功,也从黄巢手上收复长安,从光州的一小小刺史,到如今忝居王位,非我有何雄才大略,实乃时势所迫,兄弟相托,不得不担此重任。”

  他语气诚恳:

  “什么是安堵四方之志?对于在座的淮南袍泽而言,此刻最切身的安堵,莫过于结束这场动乱,让扬州百姓不再受兵燹屠戮,让流离的将士有家可归,让惶惶的人心有处安放。”

  他指向那纸扎武士像:

  “高使相一生功业赫赫,晚年虽有蹉跎,但其镇守淮南多年,毕竟保得江淮大体安宁。”

  “今使相罹难,淮南骤乱,此非独高氏一门之不幸,更是江淮千万生灵之大劫!”

  “我赵某既然适逢其会,领军在此,若坐视凶顽肆虐各州,百姓倒悬而无动于衷,何谈什么天下之志?”

  话锋在此一转,他看向韩问,也看向所有淮南旧部,语气渐转激昂:

  “然则,仅仅诛灭毕、吕,收回扬州,就是安堵了吗?诸位请看……”

  他挥手指向灵堂之外,指向外面更广阔的天地。

  “在中原,西有孙儒肆虐蔡、许,河洛、北有朱温、时溥等辈虎视眈眈,南有周宝、刘汉宏,此等皆非安分之辈。”

  “朝廷威令不行,四方节度各怀异心。今日平一扬州之乱,明日或许就有他处烽烟再起!”

  “淮南乃天下财赋重地,朝廷东南命脉,在乱世中是不能独善其身的。”

  “而今日,我就要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如今两淮一体,我们淮南作为大藩、要藩,有能力,也有责任,去让天下人安稳过日子!”

  “诸位,你们觉得我赵大有四方之志吗?”

  但韩问依旧单膝跪地,但抬起了头,目光灼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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