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城北门上,四十架砲车一字排开。
砲车营将王金水正在视察各砲车组,忽然就得到大王令,命他们砲轰子城。
说来王金水还有点可惜,此前,王金水就已经勘察过地形,目前能轰到子城的,就这一小片地区,所以只能架设四十架。
不然以今时今日保义军的实力,就是二百架都能给你摆出来。
但四十就四十吧,轮到他们砲车营大展神威!
站在中间,王金水用标尺看了一下距离,下令:
“目标:子城南门城墙及城楼。”
“装填重石,连续轰击,不要停。”
“遵命!”
绞盘转动,配重箱升起。
第一枚砲石呼啸着划破天空,狠狠砸在南门城楼一角。
轰然巨响,砖石崩裂。
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
四十架砲车轮番发射,石弹如雨点般砸向子城。
城墙在颤抖,城楼在坍塌,守军在哭喊。
砲击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子城南面城墙被砸出数道裂缝,一段瓮城彻底塌陷。
城内,吕用之道坛的长明灯被震倒,灯点燃了帷幔。
张守一和手下躲在地下丹房,听着头顶连绵不断的轰鸣,面如土色。
手下颤声问:
“他们……他们哪来这么厉害的砲车?”
手下颤声问。
“是赵怀安……保义军的砲车……”
张守一咬牙:
“真君呢?”
“还在做法,说要请天兵天将破敌。”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
第二日,砲击继续。
这次,王金水换上了火毬,浸透火油的麻布团,点燃后发射。
一颗颗火球落入子城,点燃房屋,引发大火。
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城头悬挂的高氏头颅,也在砲火中被炸碎、烧焦,最终化为灰烬。
第三日,砲车更换后,轰炸继续。
赵怀安说不停,就真的没停下过。
……
保义军的砲击已持续了整整七日。
最初是重达数十斤的石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一枚接一枚砸在子城南墙上。
夯土包砖的城墙在连绵不绝的冲击下颤抖、开裂,每一声巨响都像是砸在守军的心口。
接着是火毬。
浸透了火油的麻布团点燃后被抛石机甩入城中,在空中划过一道道赤红的弧线,落地时炸开一团团火焰,点燃粮仓、营房、衙署。
浓烟终日不散,翻滚着升上天空,将子城笼罩在呛人的烟幕里。
第七日,砲击达到了新的强度。
王金水指挥的四十架重型抛石机经过调试,射程与精准度都有了提升。
石弹不再漫无目的地覆盖城墙,而是集中轰击南门附近的薄弱处。
一段瓮城在上午彻底坍塌,砖石滚落,露出后面惊恐的守军。
“稳住!都给我稳住!”
申及骑马在坍塌的瓮城后方来回奔驰,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他脸上沾满烟灰,甲胄上落着一层厚厚的尘土。
这位莫邪都将领勇猛也善守,但在这种超越时代的砲击面前,他的勇气都显得苍白无力。
一名牙兵连滚爬爬跑来:
“都头!南门箭楼被砸中,塌了一半!压死了十几个弟兄!”
申及咬紧牙关:
“派人清理!把伤者抬下去!”
“可是……弟兄们都不愿靠近砦墙了。都说保义军的砲石跟长了眼睛似的,谁露头谁死……”
“不愿?”
申及猛地抽出横刀,刀尖抵在那牙兵咽喉:
“不愿就死在这里!传我令,怯战者斩!”
牙兵脸色煞白,连滚爬爬跑开。
申及收刀入鞘,望着烟尘弥漫的南墙,手心渗出冷汗。
他不是怕死,而是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
守城守的是什么?是城墙,是地利,更是人心。
可现在,城墙在崩裂,地利在消失,人心呢?
他转头看向城内方向。
原本仓库林立的子城,此刻一片狼藉,被砲石砸毁的房屋残骸随处可见。
街上,全都是东倒西歪,行尸走肉的士卒和随夫。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
“真君那边……还没消息吗?”
申及低声问身边的亲信。
亲信摇头:
“听说真君正在请天兵天将,很快就能破敌。”
申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呛人的空气。
……
南门箭楼虽塌了一半,但剩下的部分还能勉强使用。
入夜后,砲击暂时停止,保义军也需要休整,补充石弹和火油。
吕师雄坐在箭楼残存的二层,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擦拭自己的铠甲。
他是吕用之的义子,也是莫邪都的将领之一,负责守卫南门城门。
铠甲上沾满了尘土和血渍,有些地方被碎石划出深深的凹痕。
吕师雄用布细细擦拭,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这是世上唯一值得做的事情。
脚步声从楼梯传来。
吕师雄没有回头,直到那人走到他面前,才抬眼看去。
来人是李清,莫邪都押衙,吕用之掌权后,他被排挤到边缘,只挂了个闲职。
但此人城府极深,表面上对吕用之一党恭顺,私下却早与保义军黑衣社有联系。
“老吕好雅兴。”
李清拱手,声音平静。
“李押衙有事?”
吕师雄继续擦拭铠甲。
“无事,只是来看看都头。”
李清走到窗边,望着城外连绵的保义军营火。
那些火光如繁星点点,将子城围得水泄不通。
“砲击七日,都头辛苦。”
吕师雄冷哼一声: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谈何辛苦。”
“忠君之事……”
李清缓缓重复这四个字,语气意味深长:
“都头忠的,是哪位君?”
吕师雄动作一顿,抬眼盯着李清:
“你什么意思?”
李清转身,面对吕师雄:
“吕用之妖言惑众,说什么做法请兵,可面对保义军砲击,他的通天大法在哪里?”
“七日来,我军伤亡已逾千人,士气低落至此……都头,你真的相信,还能守下去吗?”
吕师雄沉默。
李清继续道:
“城外保义军主帅赵怀安,前些日抛入城中的书信,想必都头也是看了。”
吕师雄当然知道。
那些书信用箭射入,散落在城中各处。
内容很简单:
只诛首恶,余者不问。凡开城迎降者,有功无过。
军中私下传阅者众,人心浮动。
此时,吕师雄将刀拔了出来,嗤笑道:
“所以,你是来劝降的?”
可李清丝毫不惧,他要不是有把握,他怎么会来?
他神色严肃:
“我是来救都头的命。”
“也是来救这子城内万余军民的命。”
“吕师雄,你是吕用之的义子,但也是我淮南将,你手下那些弟兄,跟着你不是为了给妖道陪葬的。”
吕师雄握紧手中的刀把,指节发白。
李清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我实话告诉你,你以为我是为谁来?”
“你不是吕用之的亲儿子,没必要真一条路走到死,而且这事你不干,别人就干了!”
“你就说郑杞和董瑾那两个察子头目,你以为他们真的忠于吕用之?”
“他们手上沾了多少血,自己心里清楚。”
“吴王是不会放过他们的。”
“但吴王这人又是一言九鼎的人物,他说开城迎降者,有功无过,那就是有功无过!”
“所以,他们唯一的生路,就是抢先卖了吕用之,换一条活路。”
“你是说……”
吕师雄瞳孔微缩。
“他们已经在接触保义军的人了。”
李清声音更低:
“而且不只是他们。冯胜、萧珙、申及,这几个莫邪都将领,都对吕用之不满。石锷、徐约怎么死的?就因为想救高氏子弟。这事你以为其他人心里没想法?”
吕师雄额角渗出冷汗。
李清看着他,缓缓道:
“现在局面已经很清楚了。吕用之必败,区别只在于是你们一起死,还是你们跳船,看着吕用之死。”
“都头,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可我姓吕。”
吕师雄声音干涩:
“我是他的义子,赵怀安能放过我?高涛涛能留我?”
“所以更要抢先动手。”
李清斩钉截铁:
“你若等到别人开了城门,那就是吕党余孽,必死无疑。”
“但若是你开的城门,你就是拨乱反正的功臣。”
“吴王要稳定淮南,需要你这样的将领。”
吕师雄沉默良久,油灯的火苗在他眼中跳动。
这个时候,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了七天来在砲击下死去的弟兄,想起了城内日渐绝望的气氛,想起了高骈昔日对自己的赏识,也想起了吕用之越来越癫狂的举止。
“我能信你吗?”
他终于开口。
李清从怀中取出一块铁牌,上面刻着“黑衣”字样。
“你可以不信我,但吴王的名声比你这条命值钱!”
这句话难听,但吕师雄真信了。
李清将铁牌放在桌上:
“都头,时不我待。最迟明晚,必须动手。”
吕师雄盯着那块铁牌,许久,缓缓点头。
……
次日,砲击依旧不停,一直到傍晚。
城头守军抓紧机会轮换休息、搬运伤员、修补工事,虽然修补的速度远远赶不上破坏的速度。
吕师雄站在南门残存的箭楼上,望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
按计划,一刻钟后,他会以加强夜间防御为名,调走南门附近的察子卫队,郑杞和董瑾已经默许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