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上,船只纠缠,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船体碎裂声交织一片。
刘威坐镇中军楼船,不断发出指令调遣预备队。
陶雅率部死战左翼,他手持长刀,亲自搏杀,接连砍翻数名登船的镇海军,稳住了阵脚。
周本指挥右翼,利用小船只的灵活,不断迂回射击镇海军侧翼。
而归附的淮南大将梁缵、韩问所部,初时面对庞大的镇海军,还有迟疑。
但看到保义军将士悍不畏死,又想到自身已无反顾。
一艘楼船上,淮南水军兵马使韩师德拔刀大吼:
“如今已投吴王,唯有死战求生!儿郎们,随我杀!”
尔后,亲率楼船率部猛冲,与镇海军一条楼船缠斗在一起,竟不落下风。
鲜于岳较为谨慎,指挥所部以弓弩远程支援,专射敌方旗舰和指挥舰,倒也颇有成效。
王茂礼、王茂昭兄弟擅长操船,指挥麾下小船编队,如同水上游骑,穿插于大舰之间,或用火箭骚扰,或用拍竿攻击敌舰上层建筑,造成不小混乱。
王稔、王绾、刘长遇等将领,各率精锐水卒,哪里危急便支援哪里,成为救火队员。
战斗从上午持续到午后。
江面已被鲜血和残骸染红。
双方都损失惨重。
联军方面,数十艘主要战舰被焚毁或撞沉,士卒伤亡逾千。
周宝军也付出了相当代价,前锋火船损失殆尽,数十艘楼船受损严重,接舷战中精锐甲士更是死伤枕藉。
周宝在旗舰上观战,眉头紧锁。
他没想到这支仓促拼凑的联军抵抗如此顽强。
没办法,看到下面人的脸色,周宝不得不下令:
“鸣金,暂时后撤休整!”
今日锐气已挫,需重新部署。
联军将士见镇海军后撤,爆发出震天欢呼,但随即被疲惫和伤痛淹没。
刘威清点损失,命令抓紧修补船只,救治伤员,补充箭矢滚木。
他知道,周宝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次日,周宝改变战术。
他分出一支船队,由张郁率领,试图绕到上游,寻找渡口登陆,从陆路侧击扬子戍。
同时,主力舰队再次正面压迫。
而这个时候,王进率领八千保义军马步也抵达扬子戍,并在北岸构筑了简易营垒和防线。
在发现张郁船队动向,王进立即率精锐千人沿江布防,并以强弓硬弩封锁江面。
张郁尝试几次登陆,皆被击退,只得悻悻退回。
正面江上,周宝这次不再急于接舷强攻,而是仗着舰船数量和投射武器优势,进行远程对射。
楼船上的床弩、小号投石机不断发射,箭矢、石弹、火罐如同飞蝗般砸向联军舰队。
刘威命令舰队适当后撤,靠近戍垒,借助戍垒上的固定床弩和投石机进行还击。
双方隔着数百步江面,展开了惨烈的消耗战。
不断有船只被石弹击中桅杆或船舷,或被火罐引燃。
江面上黑烟处处,落水者哀嚎。
战斗再次陷入僵持。
联军虽然战损持续增加,但凭借戍垒依托和顽强意志,防线始终未被突破。
镇海军久攻不下,士气也开始滑落。
光启二年,正月初二。
天气突变,江上刮起强劲北风,波涛汹涌。
周宝见天时不利,且军中疫病初显,冬日里江上湿冷,士卒多有冻伤、风寒,更重要的是,他得到了探报:
赵怀安在稳固扬州罗城后,已开始抽调部分步骑精锐,向江边移动。
而宣歙观察使窦潏更是快马来报,说宣州江面上已经出现大批水军,是从蕲州下来的。
当年保义军攻下蕲州后,在鄂北战场击溃了巢军主力,成功接收了一批武昌军的水师。
现在南下的正是以此为骨干编练的舟船。
这种情况下,周宝召集众将商议,语气沉重:
“赵怀安用兵沉稳,后劲十足。再拖下去,恐其援军至,我军顿兵坚戍之下,进退失据。”
“连日厮杀,我军折损已近三成,舟船损坏严重。而扬州子城吕用之,坐困愁城,未见有希望……此战,难矣。”
众镇海将虽有不甘,但也知形势不利。
最初趁乱取利的算计,在保义军与降军联手的顽强抵抗下,已然落空。
此时,大将张郁走了出来。
这一次他部下损失不少,又看到旁边张瑰微死的表情,内心更加羞赧,他对周宝抱拳道:
“都督,不如暂且退兵,驻于润州,观望形势。若赵怀安与吕用之两败俱伤,或与其他藩镇冲突,我等再寻机而动。”
周宝长叹一声,望着雾气与硝烟弥漫的江面,以及远处依稀可见、伤痕累累却旗帜不倒的扬子戍,终于下了决心:
“罢了!”
“传令,全军撤往润州。多打旗帜,缓缓而退,勿露慌乱。”
……
当日下午,周宝水师开始有序后撤。
联军瞭望哨发现敌情,立即报知刘威。
“周宝要跑!”
众将精神一振,纷纷请战追击。
刘威却摆了摆手,他脸上满是疲惫与风霜,但眼神清醒:
“我军伤亡亦重,船只破损颇多,将士疲敝。”
“且周宝撤退有序,必有断后。穷寇勿追,以防有诈。”
“况且,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守住扬子戍,屏蔽扬州。”
“传令各军,加强戒备,修复工事,救治伤员,清点战果。”
“同时,快马飞报大王:扬子戍已守住,周宝退兵!”
……
很快,消息传回扬州罗城,军民振奋。
赵怀安闻报,虽喜,却并未松懈。
他重赏刘威及扬子戍所有有功将士,同时严令继续加强江防,并加快对子城的围困准备。
“周宝虽退,其心未死,必在润州虎视眈眈。时溥亦可能有所动作。吕用之,必须尽快解决!”
赵怀安目光再次投向保障河对岸那座孤城。
攘外必先安内。
而与此同时,子城内,吕用之听闻周宝退兵,最后一丝外援的希望彻底破灭。
他变得更加狂躁多疑,稍不如意,辄杀亲将。
子城内,人人自危,暗流涌动,崩溃已进入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