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元年,九月二十,庐州。
长江北岸的暑气尚未全消,但庐州城外新立的吴王“江东行营”内外,已是一片肃杀。
自九月初从淮南回来,赵怀安受高骈请托,以吴王身份,提兵南下,坐镇庐州,总领对镇海军战事之筹备。
这大半个月来,他一面整合自寿、光、庐、舒、蕲、黄六州调集的兵马粮秣,一面不断派出使者和游骑,联络淮南沿江诸将,协调与扬州高骈本部的攻防方略。
行营之内,“三院六司”幕府体制高效运转,文书往来如梭,军令昼夜不绝。
王进、郭从云、刘知俊等大将分领诸军,日日操练,打磨战阵。
张龟年、袁袭等幕僚则密切筹划南下过江攻略,目标直指周宝镇海军老巢润州,兼为高骈稳住江北侧翼。
赵怀安对如今的局势是有自己的判断的。
周宝虽发檄文,但主力并未大举北渡,似乎在观望,但淮南内部,高骈与吕用之的龃龉、诸将的离心,始终是隐患。
所以赵怀安一直在准备,却从未轻兵南下过江,就是在等待变数到来。
但眼见着江南秋粮都要陆续入仓了,过江作战的时机就要错过。
这个时候,命运的风暴比赵怀安预计中,还要猛烈地刮了过来。
……
九月二十日午后,赵怀安正与张龟年、王进等人在行营大堂议事,商讨如何进一步策反或威慑庐州对岸的宣州。
宣州是宣歙池观察使窦潏的治所,这窦潏也算是个能臣,当时有巢军残党从九江一带侵入宣、池,把这片打得残破。
而这窦潏到任后,一方面起地方土团围剿巢军残党,一边恢复地方生产,倒也将这一片恢复了小康。
宣歙是东南财源核心,比如宣州有梅根监、宛陵监铸钱,占全国铸钱量约十分之一,非常富庶。
可他军事力量非常薄弱,一直是属于东南奶牛型的藩镇。
在过去,宣歙是依靠镇海军的,但现在对岸就是更加强大的保义军,宣歙也不敢明着和保义军作对。
此时,赵怀安就几次去书给窦潏,晓以大义,说润州是朝廷封给吴藩的就藩地,镇海军却一直霸占着不给!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现在我赵怀安要从你境内过境,你窦潏待如何?是顺应王师?还是要冥顽不灵,同周宝一般化为齑粉?
而就在赵怀安这边等候窦潏的选择,打算不动刀兵顺利过江时,堂外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甚至带着慌乱的脚步声,甚至连背嵬们都未能完全拦阻。
只见背嵬左厢都指挥使孙泰几乎是撞开帷幕冲了进来,他面色惨白,手中捧着加急绢帛,声音颤抖:
“大…大王!扬州…扬州急变!高…高使相…他…他…被吕用之那奸贼…弑杀了!”
“什么!”
满堂皆惊,针落可闻。
赵怀安猛然从座中站起,案几上的茶盏被带倒,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他一步跨到孙泰面前,劈手夺过那卷绢帛。
帛书是黑衣社扬州站最紧急的密报,字迹潦草,显是在极度危险和仓促中写成,但信息触目惊心:
“……九月九日夜,迎仙楼事变…吕用之联合张守一、诸葛殷,策动莫邪都部分兵变,率军奔袭回城,围杀使相于迎仙楼,使相焚楼而死!扬州及使相家人落入吕用之手中。”
“毕师铎、秦彦、李罕之等皆已闻讯异动…韩问、梁瓒水师弃瓜洲,退守扬子戍观望…扬州大乱,江淮震动……”
绢帛从赵怀安指间滑落,他踉跄后退半步,被身后的张龟年扶住。
在众人眼中,赵怀安的胸膛剧烈起伏,虎目之中先是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化为滔天的怒火与沉痛的悲怆。
“吕用之…狗贼!安敢如此!”
赵怀安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
对于高骈,他太复杂了。
他杀了对自己有大恩的黄景复大帅,但又是高骈在关键时刻发援兵给自己,使得自己立下不世之功,并且救出了自己的兵马。
后面又是高骈为他请功,自己才能以一个无资而为一州刺史,正式开启自己的基业。
所以,确确实实说,高骈对自己是有知遇之恩的。
这些年,高骈年老昏聩,对自己也常常使手段,但他是为国家立过功劳的,自己也是一代雄杰。
但就这样的老人,竟以如此凄惨的方式,死于妖道之手!
就情感上来说,赵怀安是真愤怒的。
但很快,利益的考量就浮现上来,他知道,这就是自己等待的时机!
那边,几个在行营中奔走的淮南将,在听到这消息后,已经老泪纵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
“使相!我等无能啊,无能!未能…未能护你周全啊!”
这几人都与高骈主从多年,感情深厚,此刻听闻噩耗,悲痛欲绝。
而那边,张龟年在震惊过后,就强抑心中狂喜,急声道:
“大王!此刻不是悲痛之时!吕用之弑主,淮南天倾!”
“毕师铎、秦彦、李罕之这些豺狼必将趁乱而起,名为讨吕,实为割据!”
“韩问、梁瓒在杨子戍,情况不明,周宝势必趁虚渡江!”
“大王身为吴王,更是高公之婿,于公于私,此刻都已是众望所归的平乱核心!必须立刻决断!”
袁袭也疾步上前:
“右丞所言极是!”
“大王,当务之急是,以吴王兼高公女婿之名,传檄淮南,痛斥吕用之弑逆之罪,申明讨贼大义;随后,火速调整战略,调集兵马入淮南、诛吕贼!”
“此乃天赐大王入主淮南之良机啊!”
赵怀安闭上双眼,深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坚定。
随后,他对那几个哀痛的淮南将们说道:
“诸君节哀。我岳父之仇,赵大必报!淮南之乱,必平!”
赵怀安的目光扫过堂下闻讯聚拢而来的众将,人人脸上皆是震惊与愤怒,更有一股跃跃欲试的战意。
“传令!”
“黑衣社全体动员,不惜一切代价,搜寻接应从扬州逃出的,不愿阿谀叛军之人!”
“同时,严密监控扬州、濠州、楚州、滁州、扬子戍各方动向,每日一报!”
接着,他对张龟年说道:
“老张,再要麻烦你大笔!”
“以吴王、高公女婿赵怀安之名,草拟《讨吕用之弑逆檄》,历数其罪,告谕淮南军民,本王将提兵东进,诛此国贼,为高公复仇,安定江淮!”
“檄文抄印百份,广布淮南各州!”
接着,赵怀安对王进说道:
“老王,你立刻率本部军,即日拔营,从庐州进入和州,向历阳至乌江一线推进,作出威逼扬州态势,震慑吕用之,并监视可能自江南北上的周宝军!”
最后,赵怀安对剩下的人大声下令:
“余下各军即刻随我星夜返回寿州!”
“诺!”
众将轰然应命,气势如虹。
当夜,赵怀安仅带少量背嵬,与张龟年等人先行骑马连夜北返寿州。
秋夜寒凉,马蹄声声敲击在官道上,也敲在赵怀安心头。
高骈之死,彻底改变了江淮格局,也是他完有江淮,打造基业的最佳时机。
但前方的路,布满荆棘。
先有有吕用之据扬州坚城,有毕师铎等枭雄环伺,外有周宝虎视眈眈,甚至更北面的时溥都可能掉头南下,吃一杯羹。
而自己编练雄兵五万,其中精锐有战斗经验的主力在三万,再加上淮西处于四战之地,六州都需要留兵,所以真正可用能出战的估计就是在两万多。
只以此兵力,要想平定八州之地,谈何容易?
所以还是要靠自己的名声,以大义名分,拉拢人心,合纵连横。
这个过程呢,既不能让淮南受到太大的破坏,还不能不拔刺,不然后面二藩整合也是要出问题的。
这里面的度啊,不好掌握!
……
九月二十二,赵怀安抵达寿州。
王妃裴十三娘已得到消息,率众姬妾在府门前迎候,人人面带忧色。
赵怀安来不及细说,径直入府,见高涛涛。
一进院,就看见高涛涛穿着孝衣,正在磨刀。
抬眼见到赵怀安后,想到父亲惨死的悲痛,高涛涛眼泪夺眶而出,却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只是颤声钻入赵怀安的怀中。
“……夫君。”
赵怀安心中大恸,上前将她拥入怀中,沉声道:
“涛涛,我回来了,岳父的仇,我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