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涛涛伏在他肩头,压抑的哭泣声终于响起,泪水迅速浸湿了他的衣襟。
良久,她抬起头,眼中已燃起熊熊恨火:
“我要亲手杀了吕用之!”
赵怀安重重点头:
“好。”
安抚高涛涛歇下后,赵怀安立刻回到节堂。
张龟年、袁袭、王溥、以及军、政、三司的长官都已在等候。
同时,来自淮南各地的消息也雪片般飞来:
原先布置在扬州周边的诸州势力果然纷纷起兵。
先是毕师铎打出“为高公复仇”旗号,聚兵万余,动向不明,已向扬州移动。
而秦彦也呼应毕师铎,也称讨吕,但按兵不动,显然在观望。
李罕之在六合态度模糊,关闭城门,且切断了保义军信使来往通行的道路。
而被这些外州兵堵在江边的韩问、梁瓒部,因为道路切断,至今没有消息传来。
这一支兵力是高骈的老军,足有万人,而且多是参与过安南、南诏战事的精锐武士,也是赵怀安最能拉拢的部队。
但现在情报断绝,使得形势越发晦暗不清。
更麻烦的是,周宝的镇海军前哨船只,已出现在瓜洲以西江面,显然在试探淮南防务空虚后的反应。
“形势比预想的更复杂。”
张龟年对众人说道:
“吕用之弑主,失尽大义,但其占据扬州坚城,不仅控制莫邪军,还控制了城内很大一部分兵力,短期内难以速克。”
“毕、秦、李等人,名为讨逆,实为割据,他们既不想为吕用之火中取栗,也绝不愿大王轻易入主淮南,恐待价而沽,或欲坐收渔利。”
“他们这些人本是草军,军纪尤差,如纵之,淮南恐成一片白地。”
“而韩问、梁瓒部,不仅有淮南精锐水师,麾下也是淮南最善战的一部,所以我们一定要联络上对方,把他们给拉过来!”
“周宝则是最大外患,一旦其大举北渡,与吕用之或毕师铎等任何一方勾结,都将使我军陷入两面作战。”
王溥也补充道:
“大王,除了军事,人心更是关键。”
“高公虽晚年有失,但在淮南经营多年,在地方和军中仍有遗泽。”
“吕用之一党横行,民怨沸腾。大王以婿报仇、平乱安民为旗号,正可收拢淮南士民之心。”
“当务之急,除军事部署外,需大肆宣扬大王仅为复仇平乱、待事定后择高氏贤者或归政朝廷之意,以安各方之心,减少抵抗。”
袁袭则更直接:
“大王,虚言可放,实则必争!当趁各方立足未稳,周宝尚未全力介入之窗口期,以雷霆之势东进。”
“首要目标是扬州!拿下扬州,诛杀吕用之,则大义名分、钱粮府库尽在掌握,届时挟大势以令淮南,毕、秦、李等辈不服也得服!”
“而只要我军速下淮南,周宝之辈又如何敢插手?”
赵怀安静静听着,摇头:
“不能快!”
“我一快,毕、秦、李等辈必会联合吕用之抗我!”
“但也不能慢!”
“慢,淮南父老会伤心,淮南也会残破。”
“我下令!”
“全军为高公服孝,白幡白甲,以激士气,以昭大义。”
“我军在舒州、蕲州、庐州的水师先行南下,联络韩问、梁瓒之部,控制扬州以南江面,阻截周宝北渡,到时候再配合我军陆路攻城。”
“传檄毕师铎、秦彦、李罕之,王重霸,深明大义,邀其会师扬州城下,共讨吕用之。”
“若其从,则是分化瓦解,若其不从,则日后讨之有名。”
“此战我军抽调飞龙、飞虎、飞熊、背嵬、拔山、无当等精锐都卫,抽选两万五千甲兵为中坚,另征发可靠民夫两万负责转运。”
“对外称十万,以壮声威。”
“再以以涛涛名义,发布《告淮南父老书》,以高氏遗孤身份,泣血陈情,控诉吕用之罪,恳请淮南军民助其夫婿复仇平乱。”
“扬州士绅、戍将,我们能拉拢的都要拉拢。”
“即便暂时不能拉拢的,也要让其保持中立,不能被吕用之等拉拢去。”
“此战我将亲征,王进已率五千甲兵入和州,为前军都指挥使。郭从云、刘知俊分领中军左右翼,韩琼、李继雍、霍彦超、高仁厚、郭琪等各统所部。”
“半月准备,十月中旬,誓师东征!”
众幕僚、将领会意,齐声领命,各自忙碌而去。
……
接下来的半个月,寿州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
粮草辎重从各州源源不断运来,兵甲器械日夜赶制,同时从淮南,尤其是扬州逃出来的高骈旧党纷纷来归。
高涛涛在得知要写《告淮南父老书》,强忍悲痛,主动揽过,要亲自执笔润色。
而情真意切下,字字血泪。
赵怀安这边,也在昼夜与将僚推演进军路线、攻城方案、应急预案,并频繁接见来自扬州逃出的旧吏、淮南地方士绅代表,抚慰拉拢,示以宽仁。
外部,毕师铎、秦彦回信表示“愿听吴王号令”,但兵马行动迟缓;李罕之则依旧沉默。
九月末,周宝似乎觉察到局势剧变,加大了在长江上的活动频率,但慑于保义军的强势,未敢大举北犯。
……
光启元年,十月十五,下元节。
寿州城外,淝水之滨,两万五千甲兵,随夫两万,列阵完毕。
秋风萧瑟,旌旗猎猎,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全军上下一片缟素。
白幡如林,白甲映日,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点将台上,赵怀安一身素白铠甲,腰悬横刀,臂缠黑纱。
身侧,同样一身孝服的高涛涛,面色苍白但眼神坚毅,捧抱着高骈的灵位。
台下,张龟年、袁袭、王溥、王进、郭从云、刘知俊等随军文武肃立。
更远处,是密密匝匝、望不到边的白甲军队。
三通鼓罢,祭旗开始,牲血洒地,酒酹江河。
赵怀安步至台前,面对五万将士,声如洪钟,传遍四野:
“将士们!吾妻之父、淮南节度使高骈高使君,忠勤王事,镇守江淮,不幸为奸贼吕用之暗害,身首异处,冤惨滔天!”
“吕用之,以妖术惑主,以毒计害民,今更行弑逆,人神共愤!此贼不除,淮南无宁日,高公不瞑目!”
“我赵怀安,受高公知遇之恩,娶高氏之女,此仇不共戴天!”
“今日提兵,非为私愤,乃为公义!”
“为高公雪恨!为淮南百万生灵,诛此国贼,平此大乱!”
赵怀安“唰”地拔出横刀,直指东方:
“此去扬州,凡我麾下,功必赏,过必罚!但有三条军令,尔等听真……”
“敢临阵退缩、乱我军心者,斩!”
“敢掳掠百姓、伤我仁义之名者,斩!”
“敢通敌叛变、资贼祸国者,斩!”
三声“斩”字,如惊雷炸响,军阵肃然。
随即,赵怀安语气稍缓,但依旧铿锵:
“然亦有令:凡淮南旧卒,弃暗投明者,既往不咎!凡助擒吕用之一党者,重赏!凡州县官吏,开城迎降者,保其职位家小!”
“全军,为高公服孝!此战,乃复仇之战,乃靖难之战,乃安民之战!”
“我王旗东指,诛灭国贼!出发!”
“靖难!安民!”
五万人齐声怒吼,声震天地,连淝水都为之一滞。
高涛涛泪流满面,将父亲灵位高高举起。
号角长鸣,战鼓动地。
白茫茫的军队,如同一条苏醒的银色巨龙,开始缓缓转身,向着东方,迤逦前行。
赵怀安翻身上马,回望一眼寿州城楼,那里,裴十三娘领着众姬妾,默默目送,无声祝福。
他点了点头,一抖缰绳,汇入了东进的洪流。
征程伊始,前路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