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减税,收买人心!”
随后,扫视一圈村民,冷笑:
“乡亲们,别被他骗了!什么减税?都是哄你们的!等你们交了粮,今年少的,明年都给你们照加不误!”
他又指着赵树:
“赵乡正,你私自减税,该当何罪?”
赵树脸色铁青:
“郝村正,你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
郝村正抱拳对西南边县衙的方向,大声道:
“我郝大作为一村村正,肯定带头纳税支持大王!”
“大王对我们有好生之德,交税是咱们本分!”
“所以我今早就去县里,表示要县里要咱们村交多少,我们一粒米都不少!”
“然后,尹县令亲口说了,今年秋粮就是按新法足额征收,一粒不能多,一粒也不能少!”
“我这边听了,连忙和孙队头回来,准备交粮去乡里,然后就听我族弟过来,说你要减粮?还少四十多石!我看你是胆大包天!”
那边,孙队头上前一步,手按刀柄:
“赵乡正,识相的就按县令说的办。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而那边村民们都纷纷瞪着通风报信的郝三,后者缩了缩脑袋,躲在了郝村正后面。
此刻,王肃手心全是汗。
他真是第一次直面这种场面。
王肃是绝顶聪明的人,他一眼就看出这个郝村正不是甚好人。
高举着大王的旗帜,实际上却是反大王。
这人家业大,多交个几十石都成,可对于蓼东村的普通村民来说,本就家底薄,如果真按实际收,直接比往年要多七八斗。
别看这少啊,但就这七八斗也能弄起民愤来的。
而这郝村正就是做这样的打算,反正闹事的是村民,他反而是积极纳税的好大户。
最后要不新政在民间破产,要不就是上头下兵来镇压,最后还是军民对立。
而现在,赵乡正的办法是乡里和村里共同分担这部分。
蒋乡因为商业发达,有集市,有渡口,所以乡里是有钱的。
四十多石粮对于乡所来说,也是有点吃力的,但却还能承担。
赵树乡正第一等事就是不能让村里乱,然后是完成上面的额定税粮。
他晓得,上面就要四百一十五石半的秋粮,老百姓不足,让乡里垫付,本也是上面的默许之意。
因为说到底,上面愿意让乡里截留一部分税收,就是用作这个缓冲。
还是那句话,吴藩从上到下,首要原则就是不要乱。
但现在,郝村拉厢军过来,反而要打破这种默契,非死盯着村民完粮,这是要弄出事来。
哎,一边是愿意让步,讲道理的乡官,一边是依仗乡势、咄咄逼人的土豪。
而百姓,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
赵树盯着郝村正,忽然笑了。
“郝村正,你说你去县里见尹县令,可带了县令的文书?拿出来我看看。”
郝村正一愣:
“这县令亲自说的,还要什么文书?”
“那就是没有了。”
赵树语气转冷:
“郝村正,你我共事多年,我给你留着脸面,前些日还专门找你吃酒,满口答应得好好的,你现在就给我偷袭来这套?”
“你今日这么做,看来是不打算要这个脸面了。”
他转向孙队头:
“孙队头,你是县里厢军,归县令管,这没错。”
“可你今日带兵来我蒋乡,可有县令的调兵文书?若无文书,私自动兵,按军法该当如何,你比我清楚。”
孙队头脸色变了变。
淮西军法森严,无令调兵是重罪。
他今日来,确实只是收了郝村正的好处,来吓唬吓唬人,没真想动手。
“再说了……”
赵树步步紧逼:
“我赵树有说减税吗?最后交到县里的,是不是一粒不少?”
那边,孙队头已经彻底蔫了,他这会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郝村正见势不妙,也辩解道:
“我哪有搞什么偷袭?我有多少地,我就交多少粮!一粒不少!”
“而且不是你刚刚当众说减税?我有污蔑你?”
赵树毫不退让:
“夏天的时候,你们村多交了一百石粮,现在我们把乡里的部分退出来,正好补上你们这次秋税。”
“你们村自己的粮补自己的税,我有什么收买人心?”
最后,他盯着郝村正,一字一句:
“反倒是你郝村正,你煽动军兵,搅乱税政,该当何罪?”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在郝村正心口。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村正廨前的空地上,死一样的寂静。
村民们看着这一幕,渐渐明白了,赵乡正是站在他们这边的,而郝村正,是想借着加税的机会,逼村民们反抗,好把水搅浑,保住他那些隐田的利益。
不知谁喊了一声:
“我们信赵乡正!”
紧接着,更多的人喊起来:
“信赵乡正!”
“按赵乡正说的交粮!”
声音越来越大,汇成一股洪流。
郝村正脸色惨白,连连后退。
孙队头见势不妙,朝手下使了个眼色,悄悄往后撤。
可赵树这会却直接把孙队头喊住了:
“你走什么走!”
“先将这郝大给枷了!一会送到县里去!我倒要看看他和什么人串谋好的,敢乱大王新政!”
那边郝村正是彻底慌了,而孙队头也快哭了,但想了想,还是咬牙将郝村正给枷了。
毕竟就拿了半贯钱,没必要玩命。
于是,他一边枷着郝村正到村廨,一边侧身小声道:
“且小心点说话,把话说明白了,税交足了,你肯定没事!”
“但你要是敢乱咬?你试试!”
说着,就将这郝村正枷到院子角落,和之前那个被枷的靠在了一起。
后者见到是郝村正后,咧嘴一笑,随后一口痰吐在了对方脸上,然后大喊:
“我要举报!”
……
那边,赵树吩咐枷人后,也不再理会郝村正。
给你面,陪你吃顿酒,不给你面,办死你。
至于那孙队头,后面到县里打听一下,这人什么背景,敢掺和这事?
之后,周树就不再看他们,转身对周氏三叔说道:
“三叔,麻烦你老主持,咱们开始收粮。”
“好!好!”
三叔翁老泪纵横:
“乡亲们,回家拉粮!”
晒场上瞬间热闹起来。
男人们推着独轮车,女人们提着箩筐,把一袋袋稻谷运到村正廨前。
交粮的粮食必须都是晒干脱水的,不然不能放。
那边,钱秉带着两个青皮手过秤记账,高宝川指挥牛车队装车。
王肃站在村正廨屋檐下,看着眼前交粮的这一幕,心潮澎湃。
原来治国理政,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清丈土地是为了公平,可推行过程中会伤及无辜;新税是为了减轻负担,可新旧衔接会出问题。
如何在理想与现实间找到平衡,如何在强权与民生间走出一条路,这才是真正的难题。
而今日蓼东村这一幕,让他看到了答案。
既要有上面的政策压阵,也要地方乡吏的人情练达。
既要有清丈土地的决心,也要有适当减税让利的胸襟。
“王生,发什么呆?”
赵树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走,咱们去晒场看看。”
王肃回过神,跟着赵树走向了过去。
此时,晒场上,那几个青皮手正将一斗斗的粮食装满牛车。
这些粮食将被运到县仓,再转运到州仓,最后变成军粮,变成保境安民的力量。
而蓼东村的村民们,虽然今年要多交些粮,但想到往后都只交这么多,心里也高兴,觉得有奔头。
待到日头偏西时,十来辆牛车全部装满。
钱秉拨着算盘,最后报数:
“三百七十四石六斗,正好。”
比预想的还多了半石,算是过程中的损耗。
最后,站在粮车上,赵树朝送行的村民们拱手:
“各位乡亲,回吧。今年冬,乡里会组织修水渠,到时候还仰仗大家出力。”
“赵乡正放心!”
村民们高声应和。
车队缓缓启程。
王肃坐在牛车上,回头望去,蓼东村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旁边,乡正赵树笑了笑,忽然说了这样一句:
“你信吗?他们还有粮!”
王肃愣住了。
随后赵树摇了摇头头:
“我在乡里几年了,跑了很多地方,所以对他们非常了解。”
“没有人会愿意交粮的,所以都会想尽办法瞒报土地。”
“年初开始丈量土地的时候,是丈了那些能发现的。”
“在你不知道犄角旮旯,那里一分,这里半分,老百姓就是靠这些碎碎条条藏粮。”
他见王肃张着嘴看着自己,笑道:
“你说我既然晓得,为何还要乡里贴?”
赵树叹了口气,意味深长道:
“知道在乡里办事,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然后他对王肃,闭上了一只眼睛。
“有些事,办得差不多就行了,上面的任务要完成,下面的人也要给活路,而我们,就是要找那个度!”
“乡吏不好当啊!”
一路上,王肃都在消化着这一天的见闻。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兄长说的话:
“阿肃,此去基层,多看多学。治国如烹小鲜,火候到了,自然就成了。”
无怪乎,前汉时,宰相必起于州郡呢!
阿兄说的对,基层的事,要学。
而在赵树他们载着秋粮去县里的路上,看见一名骑士背着羽檄,向着光州大营奔去。
嗯?
要打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