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迎仙楼。
这座楼台并非城中最高的建筑,但却是淮南道节度使、同平章事高骈最为钟爱之处。
楼阁建在子城东北角,临蜀冈而瞰运河,每当清风徐来,檐角风铃脆响,登楼远望,可见民居鳞次,帆影点点,更远处长江如带,横陈天际。
因要迎仙,所以,楼中常年香烟缭绕,符箓垂挂,更蓄养了不少方士道人,日夜炼丹诵经,以求长生。
而今夜迎仙楼的气氛却与往日不同。
楼高三层,顶层已撤去大部分屏风帷幔,只留正东一尊鎏金太上老君像,香案上青烟袅袅。
楼外回廊四角各立两名甲士,按刀而立,面无表情。
楼梯口站着四名高骈的亲信落雕武士,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名上楼者。
二楼的宴客厅灯火通明,但只设一席。
高骈独坐主位,面前长案上摆着几样精致菜肴和一套青玉酒具。
在送别了女儿女婿后,高骈仿佛是散尽了全部心力,懒洋洋的,整个人都提不起劲。
这会穿着道袍,只用一根简朴的木簪束发,人侧在胡床上,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夜风从敞开的雕花长窗灌进来,吹得案上烛火不住摇曳,也将他脸上深刻的皱纹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目光落在楼外夜色中,手里把玩着一只空了的酒杯,久久不语。
脚步声从楼梯传来,沉稳而清晰。
昆仑奴菩萨奴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使相,魏真人、崔真人、殷真人到了。”
高骈没有回头:
“请。”
三名道人鱼贯而入。
为首者魏玄符,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平和。
他身着青灰色道袍,头戴芙蓉冠,步履沉稳,周身并无吕用之那种刻意营造的仙气,反而透着一种久居宫观、研习经典的沉静。
他是龙虎山正一系的旁支,虽非天师嫡脉,却也持有朝廷颁发的度牒,法脉传承清晰。
紧随其后的是崔寿真,身材瘦高,肤色略深,神情严肃。
他出自楼观道一脉,擅长科仪斋醮与星象堪舆,言谈举止一板一眼,与那些野道的圆滑谄媚截然不同。
第三人叫殷景洪,年纪稍轻,面白微须,气质儒雅。
他来自茅山宗,精于医药与导引之术,对于丹道的理解也远非吕用之那等江湖术士可比,更接近于医家养生。
这三位实际上很早就被高骈延揽和供养了,但因为实在不能给高骈期望的东西,甚至连梦都不给,所以过去一直被供之高阁,也不晓得今夜被唤来是为何。
……
三人行至席前,持道家礼稽首:
“福生无量天尊。见过使相。”
高骈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
与当年面对吕用之他们的激动和幻想不同,高骈对眼前三位专业人士,情绪很平淡。
那是一种,晓得自己被骗,已经不再对长生抱有希望的麻木。
所以,高骈只是指了指下手的席子,淡淡说道:
“三位真人请坐。”
三人依言在下首坐了,姿态端正,目不斜视。
高骈挥退仆役。
厅内只剩下四人,远处的更鼓清晰可闻。
高骈端起酒杯,却不饮:
“今夜请三位真人来,非为其他。”
“只是近日……心神不宁,颇多感慨。”
“想起三位皆是传承有序的有道之士,故想听听真人对大道、对生死的见解。”
魏玄符微微颔首,声音平稳:
“使相垂询,敢不尽言。道法自然,生死亦循天理。”
“我正一道首重济世度人,符箓斋醮,是为调和阴阳,护佑一方安宁,而非妄求超脱生死之捷径。”
这话说得平和,却直接与吕用之那套“羽化登仙”、“九转还丹”的哄人把戏划清了界限。
高骈没有恼怒,只是笑了笑:
“真人此言甚是。只是……老夫近年服食不少丹饵,初时确觉精神稍振,近来却常感虚浮,夜梦纷纭。”
“不知茅山于养生之道,可有正解?”
殷景洪闻言,眉头微蹙,直言道:
“使相明鉴。”
“我茅山亦有炼丹传统,然所重者,乃草木精华、导引服气,重在祛病延年,调和脏腑。”
“贫道曾闻使相服用之物……多有金石铅汞。此类外丹,霸道酷烈,最损真元。”
“《黄帝内经》云‘恬淡虚无,真气从之’,强用虎狼之药催伐本源,实为……实非正道。”
他顿了一下,将“实为取死之道”换了个更委婉的说法。
旁边,崔寿真也点头,也补充道:
“使相,魏师兄、殷师弟所言,皆秉正道。”
“我楼观传承,亦讲‘我命在我不在天’,然此‘命’非指逆转阴阳,而在修身立德,顺应四时。”
“使相若要固本培元,当清心寡欲,适当活动筋骨,览阅经史以怡情,或许比服食某些来路不明的丹药更为有益。”
他语带双关,显然同样对吕用之等人所谓的仙丹极为不屑。
高骈沉默了片刻。
这些话,他并非第一次听到。
掌书记裴铏也曾委婉劝谏,但他那时更信吕用之的花言巧语。
毕竟他太想活得久一点了。
甚至,如果不是自己身体越发不行,就算是眼前三位有根脚的道士说一百遍,一千遍,他也不会听的。
但现在,高骈心中对长生的迷幻期望,算是彻底消散了。
他转而叹息:
“三位真人金玉良言。只是老夫已近暮年,看着这淮南基业,想起这动荡时局,常有力不从心之感。”
“中原板荡,东南亦不安宁。我若……我之后,这淮南百万生灵,该当如何?”
魏玄符正色道:
“使相所虑,乃封疆大吏之本分。”
“然守护黎民,首在亲贤臣,远小人,整饬军政,而非寄望于方术。”
“贫道等入幕以来,见使相过于倚重某些…江湖术士,彼等不通经义,只知以怪力乱神、奇技淫巧惑人,把持权柄,败坏纲纪。”
“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亦非修道者所应为。”
他虽未点名,但矛头直指吕用之一党。
高骈眼里闪过一丝羞恼。
这帮正经道士就是这般讨厌,难道你们说的,我都不懂吗?
可这一刻,他忽然想起张璘战死前留下的绝命诗,又想起侄子高睢在家宴上的哭谏,忽然意兴阑珊。
算了,我的确做错了很多,也死了很多不该死的。
于是,高骈艰涩地承认:
“真人说的是。”
继而,声音干涩:
“只是…积重难返。有些事,老夫也…难以旋乾转坤。”
在旁边,茅山道士殷景洪轻声劝道:
“使相,朝闻道,夕死可矣。无论为政还是修身,何时醒悟都不为晚。”
“眼下当务之急,是保重身体,振作精神。”
“扬州城内,正直之士、宿将老卒,仍心向使相。若能亲理政务,疏远奸佞,重拾当年定安南、破草军之英气,何愁局面不可挽回?”
酒过数巡,话题始终围绕正道修行、消灾解厄展开。
崔寿真谈及星象,只说“东南兵气未消,主城防有厄”,提醒加强戒备,却绝口不提什么“吉凶未卜”的玄虚之言。
这与诸葛殷动辄以天象恐吓裹挟,截然不同。
夜渐深,梆声更响。
高骈显出倦意,但眼神中少了几分往日的浑浊迷茫,多了一丝清醒的痛苦:
“时辰不早了,多谢三位真人解惑。明日…老夫当好好思量。”
三人起身稽首告辞。
就在魏玄符即将退出时,高骈忽然叫住了他:
“魏真人留步。”
厅内只剩二人。
高骈走到窗前,背对魏玄符,声音低哑:
“真人…你觉得,吕用之此人,究竟如何?”
魏玄符静立片刻,缓缓道:
“使相心中已有明断。彼等无度牒,无法脉,所言所行,无非权、财二字。以道术为外衣,行揽权营私之实。”
“麾下察子纵横闾巷,罗织罪名,强取豪夺,扬州士庶敢怒不敢言。”
“此非修道,此乃祸国。使相英明一世,切莫…晚节为此辈所累。”
这番话,说得比席间更直接,更严重。
高骈没有回头,只是长叹一口气。
本来还打算留吕用之一命,没想到此人公愤如此大。
看来也只能借他的人头,缓和人心了。
他点了点头:
“……老夫知道了,真人请回吧。”
魏玄符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他的步伐依旧平稳,心中却对高骈这位昔日英雄深陷泥潭深表怜悯。
……
魏玄符、崔寿真、殷景洪三个道士告退离去,他们的脚步声在木楼梯上渐渐远去,最终融入迎仙楼外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