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的噼啪声,以及远处运河上隐约的、似有若无的夜航船歌。
高骈独自坐了许久。
侍从上前,被他摆手挥退。
“亲贤臣,远小人…呵呵…”
“顾云?”
“下官在。”
顾云从楼梯处上来,躬身应道。
高骈转过身,目光落在顾云脸上,问道:
“方才三位真人所言,你都听到了。他们劝我清心寡欲,疏远金石之药,亲近贤臣,整饬军政……你觉得,他们说得可有道理?”
顾云略一沉吟,谨慎答道:
“三位真人乃龙虎、楼观、茅山高士,所言皆出自正道经典,劝谏使相保重圣体,固本培元,自是金玉良言。使相若能采纳,于公于私,皆是大善。”
“金玉良言……”
高骈重复了一句,摇头:
“是啊,句句在理。可这世间,最无用的便是空泛的道理。”
“吕用之当年进九转金丹时,何尝不是引经据典,说得天花乱坠?张守一炼长生散,诸葛殷解天机梦,哪一次不是头头是道?”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顾云,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使相,自乾符二年蒙使相简拔入幕,至今已五载有余。”
顾云答道。
“五年……不算短了。”
高骈靠在胡床边,示意顾云也坐:
“你素来谨慎,笔墨周全,是我幕中难得的稳妥之人。”
“有些话,我问那几位真人,他们或避实就虚,或言玄谈空。”
“如今这里没有旁人,我只想听你一句实话。”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盯住顾云:
“依你之见,我膝下诸子,谁可承我基业,守这淮南一方?”
顾云闻言,如坐针毡,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这个问题能是他回答的吗?虽然他年轻,但读书颇多,对历史也有一定的造诣,晓得凡是掺和进上面继承人争端的,少有好下场的。
而且这问题本身也能回答啊。
使相诸子,或老,或平庸,或年幼,或性情有缺,这是幕府中人心照不宣的事实。
就好像使相的四子高滈稍具才具,但年纪已有四十几,身体又不好,绝非乱世雄主之才。
而其他诸子,或耽于享乐,或才能不显。
这和使相当年常年在外征战,家中孩子皆长于妇人之手、疏于管教有关。
而且使相性格也太强势了,下面的孩子也不敢有主见。
哎,一饮一啄,岂非天定?
其实这里面顾云还有一个顾虑,那就是高氏诸子除了二十八郎高功等少数人,少有在军中历练之人。
这样的人,在军政上都无涉猎,又无根基,如何能压得住下面的淮南将们呢?
这些念头都快速在顾云脑海里闪过,他喉头滚动,强压下心中的惊悸,离席深深一揖:
“使相何出此言?使相春秋正盛,精神矍铄,更有几位真人辅佐调理,必能福寿绵长。”
“淮南百万生灵,皆仰赖使相虎威,方得安宁。嗣位之事,关乎淮南百万生民,非臣下所敢妄议。”
“且诸位郎君皆为使相血脉,自有福泽,假以时日,历练成才,未尝不能担此重任。”
“春秋正盛?”
高骈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带着浓浓的自嘲。
“顾云啊顾云,连你也开始对我说这些套话了么?”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这里,时常悸动难安,夜间多梦,醒来一身虚汗。服了张守一的丹,便觉燥热;停了,又感虚乏。魏真人说金石损元,或许……他说得对。”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这具皮囊,早已不是当年跃马横槊、箭射雕翎的时候了。”
他叹了口气,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想看到更远的过去和未来。
“年少时,我只觉功名如探囊取物。中年镇守一方,也曾想安邦定国,澄清宇内。如今坐拥淮南,富甲天下,却只觉得……累。心累。”
顾云默然,知道使相所言非虚。
近年来,使相精力确有不济,处理政务时常显疲态,更多依赖吕用之等人。
而吕用之等人把持权柄,安插亲信,莫邪都新军俨然已成其私兵,度支钱谷亦多经其手。
扬州城内,关于“吕真君”才是实际主宰的流言,早已不是秘密。
不过幸好使相已生警觉,以雷霆之势尽夺吕用之一党的权柄,大快人心!
“使相……”
顾云想劝慰几句,却不知从何说起。
高骈摆摆手,打断了他:
“罢了,不说这个。子孙自有子孙福,或许……我也管不了那么远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冷峻:
“顾云,你是掌书记,经手文书,参赞机要。”
“我问你,这些年来,扬州城内,坊间市井,对吕用之、张守一他们,议论如何?对我这个闭门修道、诸事委于他们的节度使,又议论如何?”
顾云无法再回避,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必须坦诚,但也要极有分寸:
“回使相,坊间确有……一些议论。”
“百姓多言吕真君、张真人等权势熏天,门下察子横行街市,强取豪夺之事……间或有之。”
“亦有商贾抱怨,市税杂捐,名目较往年增多,其中或有不尽不实之处……”
“至于使相……”
他偷眼看了看高骈的脸色,继续道:
“百姓感念使相早年镇守之功,但近来亦有微词,说使相……深居简出,政务多委于方士,以致法度松弛,宵小横行。”
他说的已经尽可能委婉,但高骈的脸色还是渐渐沉了下来,可忽然他就笑了:
“那看来老夫也是亡羊补牢,尤未为晚啊!”
说着,高骈望向顾云,缓缓道:
“顾云,我知你为人持重,不涉党争。”
“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
“我只问你,若我要整肃扬州,为儿孙拔刺,该从何处着手?”
顾云沉思片刻,缓缓道:
“使相,吕用之等人之所以能坐大,根源在于使相信任,赋予权柄。”
“而现在彼辈权柄尽数被夺,心中必然惶恐,若骤然雷霆手段,此辈狗急跳墙,恐生变乱,反伤使相威望。”
他观察着高骈的神色,继续道:
“下官愚见,或可徐徐图之。”
“如今莫邪都虽为掌控,但其中未必没有吕用之的心腹。”
“此番出征,正好可以裁汰一遍。”
“然后使相可借巡营、犒赏之名,亲自接见中下层将校,施以恩义,逐步提拔忠诚可靠之人,如此莫邪可稳!”
“吕用之等人手里最重就是江淮财赋。”
“但他们实际无经略之能,具体经办,仍是府中旧吏。”
“使相可命可靠之人,如裴铏长史,暗中稽核近年账目,尤其关注额外加征、去向不明之款项,掌握实据。合适时,直接换掉其中吕用之党人,直掌财赋。”
“尔后,使相收拢军、财,便可杀吕用之等人,收淮南吏士之心。”
他一口气说完,再次躬身:
“此皆下官浅见,是否可行,还请使相裁定。总之,此事宜缓不宜急,宜密不宜泄。”
“诸将、诸僚都是忠心使相的,只要使相稍稍表态,示以决心,附庸者必望风转向。”
“关键……在于使相需重拾乾纲,亲自过问军政要务,不可再假手于人。”
高骈静静地听着,他现在还有点精力,既然儿子们都不出息,但老四的儿子高愈有几分肖我,不妨就传给孙子。
所以,这会为了孙子也要把吕用之给办了。
而顾云的建议,老成持重,与他心中所想暗合。
他确实需要重新掌控局面,但不能操之过急。
因为说实话,他也不晓得吕用之到底有多少实力。
现在想来,将吕用之放出去协粮还是有点冒险了,应该把他放在眼皮底下监察的。
良久,高骈缓缓点头,对顾云道:
“你说得对。”
“欲速则不达,钱粮事关我淮南根本,吕用之在江淮财赋上深耕日久,不是一时就能甩开的。”
说完,高骈看向顾云,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许和倚重:
“顾云,今日之言,甚合我意。”
“你且记住,从今日起,有关吕用之、张守一、诸葛殷等人及其党羽的动向,无论大小,你需留心,但不必声张,定期密报于我。”
“军中、府库的异常,也需留意。”
“裴铏那边,我会交代。你二人,要替我多看,多听。”
“下官遵命。”
顾云心中凛然,知道从此刻起,自己已被卷入权力博弈中心。
他既感到沉重,也有一丝被信任的激动。
高骈疲惫地揉了揉额角,挥挥手:
“夜已深,你且退下吧。今日之事,勿对外人言。”
“是,下官告退。”
顾云躬身行礼,缓缓退出厅堂,轻轻掩上了门。
本来他决定要留在迎仙楼守夜的,但想到多日没有见家人了,和几位同僚打了个招呼,就先回去了。
城内,传来四更的梆子声。
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