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保义军撤离后,原先留在城外的各州刺史也陆续向南移动,准备作为过江的第二梯队。
而高骈也从城外大明寺搬回了迎仙楼,控御全局。
这一日,光启元年,九月九日,重阳节这天。
高骈正在午睡,听得守在迎仙楼的楼门将辛从实进来汇报,说外面二十八郎求见。
高骈被吵醒后,本身就不高兴,一听又是高功要进来,马上就厌恶道:
“让他滚远点!”
“他也是好胆,敢在家中揍窦氏!我给他娶得媳妇,是让他揍的?”
“滚!”
辛从实被骂了个灰头土脸,连忙离开,然后见了在院外等候的高功,无奈道:
“郎君,回去吧!使相不想见你!”
高功愣了,还问了句:
“辛牙将,你是否和父亲说,我有要事要禀告?”
辛从实苦笑:
“还说什么呀,使相正生气,再重要也过两日再谈吧。”
“等前面梁使君打下瓜洲,到时候趁使相高兴,再说。”
高功闭上了嘴。
在晓得父亲现在脾气不好后,他就已经放弃了在今日说母亲和张守一的事情。
本来他见吕用之、张守一他们倒台,左思右想觉得与其张守一后面攀咬出母亲,连累自己,不如自己先把他们给卖了。
虽然有点对不起母亲,但谁让你对不起父亲的!
但这会父亲生气,那就暂时不说了,毕竟被人带了帽子,激怒下,没准还撒气到自己头上。
于是,高功从善如流,给辛从实下拜后,说明日再来拜见,之后就走了。
那边辛从实看着高功的背影,也是无奈摇头。
作为武人,他肯定是对高功有好感的,毕竟他已经算是使相那么多儿子中最勇武的了。
可这人实在有点情商低,情绪也不怎么稳定,连大将之才都做不了,如何做淮南主呢?
但难受的是,就高功这样的,都已经算是使相孩子中最出挑的了。
其他的?那都是一群什么玩意?
哎,要是吴王留在淮南就好了。
叹了口气,辛从实摇头回去了。
……
当日夜,距离扬州城西南十五里的一处兵寨,淮南大将冯绶、董瑾率领一万五千左右莫邪都,驻扎在这里,作为第二波渡江大军。
在梁缵、韩问拿下瓜洲后,他们将和散布在沿江一带的毕师铎、李罕之、秦彦等人一并南下。
中军大营的一处不起眼的偏帐内,烛火通明,气氛凝重。
左莫邪军副使申及、右莫邪军副使王重任,以及都将石锷、徐约等十余人围坐榻前,一个个脸色惊疑不定。
他们是被申及等人以紧急军议的名义从各自营中召来的,可到了之后,却发现冯、董二位军使却不在。
那边申及等人也迟迟不说何事,只是让大伙稍安勿躁。
“申副使,到底何事?这般时辰将大伙唤来,若冯、董二位军使巡查发现,如何交代?”
一名胡须浓密的都将忍不住开口,他是左莫邪军前营都将赵崇韬,素来耿直。
冯绶、董瑾虽然名义上是左、右莫邪都的主将,但谁都知道,这支军队真正的掌控者是吕用之。
就在场这些人几乎都是由吕用之提拔起来的。
其中不是受吕用之恩德,就是有重大把柄在吕用之手里。
如冯、董二人更多是挂名,日常军务也多由申及、王重任这些吕用之的亲信处理。
但深夜聚将而不通知主将,终究是犯忌讳的。
申及年约四旬,面白短须,眼神锐利,他瞥了赵崇韬一眼,淡淡道:
“赵都将稍安,乃真君有要事相商。”
“真君?”
帐内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
吕用之不是在后方督办粮草吗?怎会深夜来大营?
旁边,王重任接口,声音低沉:
“真君已至营中。”
这话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
诸将面面相觑,有人面露喜色,有人惊疑不定,更多人则是深深的困惑与不安。
吕用之亲临前线大营,绕过主将冯绶、董瑾,秘密召集他们这些中高级将领……这是要做什么?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
一股夜间的寒气涌入,随之而来的是一队全身黑色劲装、腰佩横刀的武士,约有二十余人,沉默而迅速地分列帐门两侧。
他们眼神冰冷,动作矫健,一看便是训练有素,正是吕用之手里的察子。
然后,一个身影缓步走入。
一身青色云纹道袍,头戴逍遥巾,面皮白净,三缕长髯,正是吕用之。
他脸上带着惯常的、那种仿佛洞悉天机的微笑,目光缓缓扫过帐内每一张面孔。
“真君!”
申及、王重任、石锷、徐约等心腹率先起身,躬身行礼。
其他将领愣了一下,也连忙纷纷起身,抱拳施礼:
“参见真君!”
吕用之走到主位榻前,安然坐下,双手虚按:
“诸位将军请坐。”
待众人忐忑落座,吕用之不再废话,开门见山,声音不高:
“今夜召诸位前来,是有一桩关乎诸位前程性命、乃至这淮南百万生灵福祉的大事相商。”
他顿了顿,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后,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随手展开。
“朝廷使者崔纬昭,带来天子密旨。”
“朝廷已封我为检校工部尚书、充岭南节度使!”
“岭南节度使?”
下面又是一阵骚动。
岭南远在五岭之外,虽是偏远大镇,但也是正经的方镇节钺。
可是……朝廷怎么会突然封赏真君呢?难道是使相保举的?
吕用之将绢帛递给身边的申及:
“诸位可传阅之。”
申及双手接过,装模作样地看了看。
他们几个早就晓得这圣旨的底细。
那崔纬昭从长安来的时候,就带着空白文书,就是为了好到淮南,和高骈他们讲条件,同意先调发一批钱粮入京。
但崔纬昭到淮南后,人高骈见都没见这人。
所以当崔纬昭见吕用之靠过来求官身,就说只要吕用之能调发钱粮,恢复贡输,就写岭南节度使在告身上。
而这也是崔纬昭能决定的最大官职。
当时吕用之还是淮南第二人物,甚至高骈不管事,他就是明面上最有权力的。
所以崔纬昭觉得这个很划算。
但没想到,没多久吕用之就被拿下了,他也不敢去反悔,只是悄悄跑路了。
从长安那种权力旋涡中滚出来的崔纬昭,在看到吕用之被褫夺权力时都没有出示那份告身,就晓得这吕用之怕是要干把大的。
果然,吕用之在这个时候拿出告身,一下就唬住了这些莫邪将。
绢帛在将领手中传递。
识字者低声念出上面的词句和官衔,不识字的也认得那鲜红的朝廷大印。
是真的朝廷制书!
虽然来得突兀,但印信做不得假。
吕用之观察着众人的反应,见震惊和茫然居多,便继续说道:
“然则,岭南瘴疠之地,非吾所愿。吾志在淮南,此才为王霸之基!”
“而朝廷那边也同意,只要我拿下淮南,我就是淮南节度使!”
不等众人错愕,吕用之就森然道:
“一直以来,高骈昏聩残暴,倦怠政务,是我们扛起淮南百万生民的生计!”
“说个毫不过分的,如无我吕用之,无我们莫邪军,淮南早就不晓得乱成了什么样!”
“现在高骈听信谗言,要将我们拿下!”
“这一次过江,就是要将你们这些莫邪军都送到江东消耗干净!”
“你们和我吕用之是一条船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