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和高骈商定对镇海军的军略后,赵怀安已无再留之理,便向高骈辞行。
高骈对此自无不可,很快就要秋收了,要想因粮于敌就得加紧行动,为此,他都已经将梁缵、韩问先行派遣出去,领兵万人屯扬子戍。
自前些日他褫夺吕用之的差遣后,吕用之也作为粮料随军,冯绶、董瑾二人已经从吕用之、张守一手里接过了左右莫邪都的兵权,并且已经作为第二批队出兵了。
可以说,整个过程中,吕用之一点反抗也没有。
这让高骈既有些意外,又在意料之中,毕竟吕用之说到底就是个幸人,没有他高骈,什么都不是。
我能给你一切,同样也可以用一张二尺条子就不带丝毫烟火气地收回来。
所以此时高骈也自然就没了留赵怀安的理由了,于是就在大明寺,给赵怀安和女儿高涛涛饯行。
说来还是有些舍不得的,但女儿到底是大了,留不住的。
……
天刚蒙蒙亮,赵怀安便已起身。
他今日要启程返回寿州,临行前,高骈在大明寺设宴饯别。
营帐里,高涛涛和随她去寿州的姆娘、女官都已在那里列队等候,而赵六他们则在帐外。
帐外有人掀开大帐,赵六带着豆胖子、李师泰两个哼哈二将捧着兜鍪走了进来:
“大郎,都准备好了。”
赵怀安点点头,目光扫过高涛涛和她后面的随嫁,笑道:
“走吧!以后估计要很长时间见不到岳父了。”
高涛涛眼睛有点红,脸上带着少女向新妇转变的气色,听了后,欠身后,便随着赵怀安出了大帐。
今日赵怀安特意穿了一身绛紫色圆领袍,腰系玉带,头戴幞头,显得庄重而不失威仪。
一出帐,外面就是喧闹的车马声,各营都在拔寨,准备返回寿州。
赵怀安翻身上马,带着武士们向不远处的大明寺驰去,后面是高涛涛的马车,一路紧随。
晨雾尚未散尽,天地一片朦胧。
数不清的马蹄砸在土道上,激荡起阵阵灰尘,也让宿在林中的飞鸟惊得四处乱飞。
这段时间,他和高骈的关系因为高涛涛的缘故,修复了不少,但赵怀安却并没有掉以轻心,如果说高骈对自己有什么要求的话,那今日最后的饯别宴肯定是会说的。
实际上,保义军大军的营地就在大明寺山脚下,所以他们很快就抵达山门,那边照旧是韩琼带着拔山军左卫守在那里。
赵怀安在下马石下马,整衣,随后带着背嵬们就走入寺中。
穿过前殿,来到后院一处精舍前,只见高骈早已站在廊下等候。
今日的高骈,穿一身深青色常服,并没有再穿他的道袍,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他已六旬,鬓角见霜,但双目炯炯,腰背挺直,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势丝毫不减。
“赵大来了!”
高骈笑着迎上前,竟亲自走下台阶,握住赵怀安的手:
“今日不必拘礼,你我二人,好好说说话。”
这般亲热,让赵怀安心中警铃大作。
他太了解高骈了,越是如此,越要小心。
赵怀安于是更加客气:
“岳父厚爱,小婿惶恐。”
然后,他便和高涛涛一并向高骈行礼。
高骈笑着摇头,还是拉着赵怀安的手:
“哎呀,都说了不必多礼,都是一家人。”
随后,高骈便拉着赵怀安,引向精舍内:
“今日没有使相,没有翁婿,只有你我两个并肩作战的战友,叙叙袍泽情。”
精舍内早已摆好酒席。
虽说是践行,但因精舍旁就是供奉佛骨的栖灵塔,高骈也不敢在这打扰佛门清净,所以席面上并未见大荤,多是扬州城内几家正店送来的精致素肴,佐以陈年的“淮南春”。
而作陪的除了裴铏、鲜于岳这些赵怀安熟悉的朋友,就没有其他人了,是真正的私宴。
众人落座,高骈亲自为赵怀安斟酒:
“这一杯,敬赵大你当年在鄂北死战,当年我们有点抵牾,这酒就没吃成,我心里一直挂怀,今日正好补上。”
“其实那一战若非你先击溃敌军右翼,此战胜负犹未可知。”
赵怀安连忙举杯:
“岳父谬赞。此战全赖岳父运筹帷幄,咱不过奉命行事。”
“哈哈哈,你呀你呀,总是这般谦逊。”
高骈大笑,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
高骈似乎真的放下了架子,与赵怀安说起当年在西川的旧事,也说了很多和赵大一起并肩作战的岁月。
赵怀安也顺着他的话头,回忆往昔,言语间满是感慨。
但赵怀安心知肚明,这温情脉脉的表象下,暗流涌动。
高骈忽然搞这么煽情,肯定有活。
果然,酒至半酣,高骈话锋一转:
“赵大啊,你我相识多年,我视你如子侄,如今你又是我婿,你我两家自是一体,所以有些话,我也就直接说了。”
来了,来了!
“岳父请讲。”
赵怀安放下酒杯,正色道。
“如今朝廷多事,天下纷扰,但我也老了,很多时候也是力不从心。”
高骈叹了口气:
“但现在,你和涛涛成了夫妻,我也就放心了。”
“我死后,淮南都是你的,只是我这边想问你一句实话。”
“我想你和涛涛的孩子作为你的继承人,你觉得如何?”
赵怀安沉默了,旁边的高涛涛脸更是一白,直接喊道:
“父亲?你在说什么呀!”
但高骈却举着手,示意高涛涛不要说话,然后看向赵怀安:
“赵大,你是否觉得为难?”
赵怀安没说话,手里的汤匙一直在汤里拨转着。
舍内空气凝滞,只闻舍外秋风穿过庭树,发出萧瑟之声。
高涛涛攥紧了衣袖,指节发白,她看着父亲,又望向丈夫,脸上满是惊慌和为难。
在高骈的眼神越发狠厉时,赵怀安开口了:
“岳父,言重了!”
“淮南基业,是高家基业,如今麾下猛将如云,谋臣如雨,更有数万精锐,雄踞东南。”
“而我赵怀安何德何能,敢对淮南有觊觎?此非怀安所能轻受,亦非岳父当轻许。”
高骈呵呵一笑,淡淡道:
“哦?你是嫌我淮南不够份量,还是觉得我高骈在试探你?”
“不敢。”
赵怀安微微欠身,姿态恭敬,但语气坚定:
“正因份量太重,赵大才不敢轻诺。”
“岳父你现在春秋正盛,此时言身后之事,未免过早。”
“况且,继承之事,关乎法统人心,非你我翁婿二人私相授受便可定夺。”
“朝廷有制,军中亦有规矩,而岳父你也有诸子,如何也轮不到我一个外婿继承淮南。”
“况且,岳父你也是晓得藩镇的情况的,实际上,淮南这些牙兵、牙将们的态度,才是比较重要的。”
“如那些人不愿意,岳父你百年后,也对他们约束不了,反而还因这继承者发生内乱,到时候淮南残破倒是我的过错了。”
高骈不说话,只是在摩挲着手指。
赵怀安也不理会高骈态度,继续说道:
“至于我与涛涛的孩子……”
他侧首,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高涛涛,伸手过去,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高涛涛的手微微一颤,却没有抽回。
“岳父疼爱涛涛,爱屋及乌,为外孙谋深远,此乃人之常情,咱赵大当然理解!”
说着,赵怀安的声音柔和了些:
“我与涛涛,既是夫妻,她的孩子也是我的骨血,我自当视若珍宝,悉心教导。”
“然,立嗣承业,非仅血脉之亲,更需德才兼备,能服众望,能担重任。”
“孩子尚未出世,是男是女,资质性情如何,皆未可知。此时便定其名分,恐非爱之,实是害之。”
“一来,易使其成为众矢之的,二来,也束缚了他未来可能的道路。”
他抬起头,看向高骈:
“岳父,你我都是一藩之主,而藩镇是什么情况你也是晓得了,我们为藩帅也是要看下面人的态度的。”
“不是咱们能如何就能如何。”
“今日如我贸然应允,他日淮南旧部如何想?保义军跟随我出生入死的弟兄们又如何想?”
“淮南将们会认为,我赵怀安联姻淮南,是觊觎基业;我保义军诸将也会嘀咕,岳父是以女为质,以孙为饵,行吞并拉拢之实。”
“此等猜忌一生,嫌隙便起,岳父与我苦心维持的江淮同盟,恐生裂痕。”
“届时,莫说共御外敌,便是内部,也难安稳。”
高骈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不得不说,赵大说的确实句句在理,但他不是要这个,他要的就是赵大的一句承诺。
而那边,赵怀安铺垫差不多了,这才直接说道:
“岳父,我赵怀安之心,可昭日月。”
“我在此立誓,无论未来我与涛涛有几个孩子,无论男女,我必竭尽所能,护他们周全,教他们成才。”
“若他们中有能继承岳父与我之志,德才足以服众者,大势所趋,人心所向,自然水到渠成。”
“若其平庸,强推上位,反是取祸之道。”
“至于淮南基业……咱认为,还是交给高家为好!”
“强行捏合,反而弊端横生。”
其实赵怀安说这番话真是有真有假,他从来没想过立贤,打一开始就是要立裴十三娘的孩子,这从赵怀安给裴十三娘的孩子起名就看出来了。
赵承业!
而之所以赵怀安没有现在就立赵承业为嗣王,除了因为他年纪还小,有早夭之险,更重要的是自己现在还年轻。
年轻的时候一定不能过早确定第二权力中心,因为这会让大量的人向副中心靠拢。
到时候他赵怀安六十多了,也和高骈一样,还没死!
那情况就尴尬了,毕竟安有四十年之太子?
所以实际上,赵怀安心里也是多少有点明白,那就是以后承业的压力非常大。
至于高涛涛的孩子?且不说现在还没有,就算有了,也不可能是嗣子的。
因为高涛涛和他宫里任何王妃、夫人不同,那就是高涛涛是有军将支持的。
虽然赵怀安对高骈说得很漂亮,什么淮南是高家人的淮南,但他早就把淮南当成了囊中之物。
到时候,他必然会吸收大量的淮南武人进入吴藩,如果将高涛涛的孩子立为继承人,自己就危险了。
有军队支持的继承人和没军队支持的,那完全是两个性质。
高骈自不晓得赵怀安想的这些,他只是盯着赵怀安,仿佛要看清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良久,高骈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中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释然。
他举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罢了,罢了。”
他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
“赵大啊赵大,或许,你是对的。现在说这些,确实太早,也太……儿戏了。”
他看向女儿,目光复杂:
“涛涛,为父老了,有时难免胡思乱想。吓着你了。”
高涛涛眼中含泪,摇了摇头,却说不出话。
她懂!
高骈又看向赵怀安,眼神猛然犀利:
“记住你今日的话。护她周全,教子成才。”
“我高骈的女儿和外孙,若将来有半点委屈……我便是在九泉之下,也不会放过你。”
“岳父放心。”
赵怀安郑重应诺,这个他敢保证!
“好了,那此事休要再提。”
说着笑道:
“来,吃酒!”
接下来,高骈不再提军务,转而说起风月。
他命人唤来寺中豢养的舞姬乐工,在精舍前的庭院中表演助兴。
丝竹声起,数名舞姬翩然而至。
她们身着彩衣,手持团扇,随着乐曲翩翩起舞。
舞姿曼妙,确实赏心悦目。
一曲舞罢,高骈抚掌称赞,赏了舞姬们金银。
接着,他拍了拍手:
“今日给赵大践行,寻常歌舞未免乏味。我府中有个胡人奴仆,善跳胡旋舞,颇有可观之处。唤他上来,为赵节帅助兴。”
不多时,一名胡人男子被带了上来。
他约莫三十来岁,深目高鼻,肤色黝黑,穿着一身胡服,腰间系着铜铃。
见到高骈,他连忙匍匐在地,用生硬的汉话说道:
“奴仆阿史那,拜见主人,拜见贵客。”
“起来吧。”
高骈淡淡道:
“跳你最拿手的胡旋舞,给吴王看看。”
“是。”
阿史那起身,走到庭院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