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工奏起胡乐,鼓点急促,弦声激昂。
阿史那随着乐声开始旋转。
他旋转的速度极快,彩衣飞扬,铜铃叮当作响,确实别有一番风味。
赵怀安看着,心中却越发警惕。高骈特意叫来胡人奴仆表演,绝非单纯为了助兴。
忽然,舞至酣处,异变突生。
阿史那在高速旋转中,脚下似乎绊到了什么,一个踉跄,竟直直朝着赵怀安的方向扑来!
虽然他在最后关头勉强稳住身形,没有真的撞到赵怀安,但这一下变故,已让席间众人脸色大变。
“砰!”
高骈猛地将酒杯砸在案上。
精舍内瞬间死寂。
乐声停了,舞姬们吓得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高骈缓缓站起身,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走到庭院中,盯着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的阿史那。
“好个奴仆。”
高骈的声音冰冷:
“在我面前,在我婿面前,竟敢如此失仪。”
“主人饶命!奴仆不是故意的!是地上有石子……”
阿史那磕头如捣蒜,额头都磕出了血。
“石子?”
高骈冷:
“这精舍每日有人洒扫,哪来的石子?分明是你学艺不精,还敢狡辩!”
他转向赵怀安,语气缓和了些:
“赵大,让你见笑了,府中奴仆管教无方,竟在你面前出此大丑。”
“没吓着你吧!”
赵怀安连忙起身:
“岳父言重了。舞技精湛,方才的失误想来真是意外,不必苛责。”
“意外?”
高骈摇摇头:
“在我高骈这里,没有意外。办事不力,就要受罚。”
他挥了挥手:
“来人,拖下去,杖三十。”
两名落雁都武士应声上前,就要拖走阿史那。
“岳父!”
赵怀安突然开口:
“今日饯别之宴,本是欢庆之时。若因小小失误便施重罚,恐伤和气。不如让这奴仆再舞一曲,将功补过。”
“若舞得好,便饶了他;若舞得不好,再罚不迟。”
高骈盯着赵怀安,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赵大还是这般仁厚。好,就依你。”
他转向阿史那,厉声道:
“听见没有?吴王为你求情。再舞一曲,若再出错,两罪并罚!”
阿史那连连磕头,重新站起。
这一次,他跳得格外卖力,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差错。
舞毕,高骈点点头:
“罢了,下去吧。”
阿史那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下了。
经此一事,席间气氛微妙起来。
高骈重新落座,举杯向赵怀安示意:
“赵大,方才之事,莫要放在心上。”
“岳父治府如治军,小婿佩服。”
赵怀安举杯回应。
两人对饮一杯,高骈忽然叹了口气:
“赵大啊,你可知我为何如此严苛?”
赵怀安摇头:
“请岳父赐教。”
“因为这世道,容不得半点差错。”
高骈的目光变得深远:
“你我身处乱世,手握重兵,一言一行,关乎千万人性命。”
“今日一个奴仆跳舞失误,看似小事,但若纵容,明日就可能有人行军失误,后日就可能有人作战失误。”
“一次失误,可能就是满盘皆输,可能就是尸横遍野。”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当年在佛进山,我和你说,人生就是要敢赌!但今日在这大明寺,我再和你说一条,那就是人生在世,唯谨慎!能不去赌,就不赌!”
赵怀安抱拳,了悟。
人生又要赌,又要稳,只有智者和一次次从失败中爬起来的人,才晓得什么时候该做这二者。
高骈看着赵怀安,心中忽然有很多话要说,但最后却只是问了一句:
“赵大,你还记得你我相识的那一日吗?”
赵怀安毫不犹豫回道:
“咱是乾符二年,二月六日在抚人戍见的岳父,当时岳父刚轻兵南下,南诏不战而逃,岳父得胜而还!”
高骈也回忆起了那日,那天的他,真是意气风发啊!
也许是年纪越来越大,他也越来越喜欢回忆过去了。
高骈喃喃道:
“时间过得真快。当年你不过是领个千把兵的小军头,那时我就看出你非池中之物。”
“现在你有这样的地位,取得了多少我都未曾取得的功业,我真的很欣慰!”
“我高骈,后继有人!”
他举起酒杯,与赵怀安碰了一下:
“这杯酒,敬你我这些年的情谊。虽然中间有些波折,但终究,你我仍是并肩作战过的袍泽。”
赵怀安举杯饮尽,心中五味杂陈。
是啊,老高,但你可还记得当年的黄帅?我不敢忘!
说着,赵怀安对高骈道:
“我赵大从来不敢忘别人对我的恩德。”
高骈不知道赵怀安的言外之意,只当时说自己,于是笑了笑:
“记得就好。”
说完后,这才转向赵怀安身旁的女儿高涛涛:
“涛涛,过来。”
高涛涛今日穿着一身鹅黄色襦裙,未施粉黛,却自有一股英气,只是因为刚刚父亲说的那个继承人的话,脸色还有点煞白。
听到父亲呼唤,她起身走到近前。
“父亲。”
高骈看着她,眼中流露出难得的温情:
“涛涛,为父与赵大的话,你都听见了?”
“女儿听见了。”
高涛涛点头。
“那好!”
高骈缓缓道:
“今日后,你就不在为父身边了,以后在赵家,要恪守妇道,辅佐你的夫君建功立业!”
“你的夫君,是能给天下带来安平的人!”
高涛涛看了赵怀安一眼,低头应道:
“女儿谨记。”
高骈点点头,然后看向赵怀安,张了张嘴,说道:
“赵大,对涛涛好!”
“拜托了!”
高骈一辈子没有说过软话,在这一刻,却说出了这三个字。
而高涛涛也哭了,伏在地上,哭喊:
“父亲!”
赵怀安也连忙下拜,认真道:
“岳父,放心!”
“我不会让涛涛受委屈的!”
“好,好,好。”
高骈似乎很满意,又举杯:
“最后一杯,为你们夫妻饯行。此去寿州,山高水长,望你们珍重。”
“谢岳父。”
“谢父亲!”
赵怀安和高涛涛一起举杯,一饮而尽。
宴席至此,已近尾声。
高骈亲自将赵怀安送出精舍,一直送到大明寺的山门前。
时已近午,阳光透过古柏的枝叶洒下,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山风吹过,带来远处江水的潮气。
“我就送到这里了。”
高骈站在山门前,对赵怀安道:
“我已命人备好嫁妆车和随行仆隶,就在山下等候,与你们同行。”
“那些都是涛涛平日爱用的,家里也没人用,索性都让涛涛带走!”
赵怀安点了点头,对高骈躬身行礼:
“岳父留步,小婿告辞。”
高骈拉着赵怀安到了一边,看着这个年轻人,笑了:
“赵大,你好好干!天下需要的是你赵怀安,不是我高骈!”
“也许,我一直错了,你从来不是我的继业者,我不如你!”
赵怀安张了张嘴,这一刻,他真的好想说,你要小心吕用之啊!
可最后,赵怀安终究是后退了三步,向着高骈深深一拜。
“保重,赵大!”
“保重,使相!”
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称呼你为使相了。
随即,赵怀安转身,带着一众将领向山下走去。
走到台阶中段,他忍不住回头望去。
高骈仍站在山门前,负手而立。
阳光照在他身上,将那深青色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望着赵怀安,脸上带着微笑。
赵怀安收回目光,继续下山。
一路上,高涛涛紧紧依偎着赵怀安,身体仍在微微发抖。
“夫君……”
她低声唤道,声音带着哽咽,想解释。
赵怀安停下脚步,轻轻拥住她,抚着她的背:
“没事,涛涛。不要怪你的父亲,他只是太爱你了,也……太不放心将来了。”
“我……我知道……”
高涛涛将脸埋在他胸前:
“可我怕……我怕父亲的话……”
“夫君,你不会……不会因为父亲的话,就对我生分吧”
“傻话。”
赵怀安打断她,语气坚定:
“你是你,你父亲是你父亲。”
“在这乱世中,即便是你我,去想将来也是太遥远,太奢侈了!”
“但你不要担心孩子,我会给他我能给的一切!”
“走吧!”
山脚下,保义军已经等候许久,还有三百多辆马车,载着高涛涛的嫁妆等候在那里。
此外,还有百余名仆隶、侍女,都是高骈拨给女儿,将随她一并回吴藩的。
有钱有人,高涛涛在吴王宫也不会吃亏的,而且高骈也有自信,即便他死了,以高涛涛的品性才情,也不会受欺负的。
最后,赵怀安翻身上马,又看了一眼身后的大明寺。
寺宇巍峨,宝塔高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回家!”
车队缓缓启动,向着寿州的方向行去。
山上,高骈伫立在大明寺山门前,看着离开的车队,良久。
这一日,高骈六十,赵怀安二十八,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旧时代的残党,终究要凋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