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赵怀安举行的宴席从八月二十九日一直到九月一日,一共持续了三天。
赵怀安和高骈仔细商量了后续对镇海军的攻略。
一开始高骈的想法是,让赵怀安带着所部从扬州出发,顺运河入江,先攻瓜洲,然后登陆京口。
但赵怀安却认为,扬州到京口这一片的江面是长江最宽的一片,而现在镇海军拥有部分淮南舟师,在水上力量占据着绝对优势。
这种情况下,从长江下游的扬州出兵,是以短击长。
而赵怀安建议,他可以先回寿州,然后从和州的历阳、舒州的安庆,都可以轻易渡江。
到时候,他先在寿州整备兵马,发兵两万南下,而高骈可派遣大将梁缵、韩问二人领淮南兵两万从扬州出发,故布疑阵,吸引润州方面兵力,而他趁机过江。
赵怀安自信对高骈表态,说以他马步精锐两万过江,必定独步江东。
而且此时正好要秋收,他大军过江后也不用担心粮食补给问题。
赵怀安将事情考虑得那么周全,高骈自然不再坚持,便决定保义军和淮南军两路南下,平分镇海。
……
从八月二十九日吃过归宁宴后,吕用之就没有再参加过宴席。
所以后面两天,吕用之忧心忡忡,因为后面的宴席都是小宴,就高骈和赵怀安二人在,所以连吕用之安插在高骈身边的人都不晓得他们这对翁婿在商量什么。
也不知道会不会是对自己不利。
而在九月一日黄昏,吕用之这边刚刚晓得酒宴散了,外边就来了高骈的使者,还是那崔致远带信。
他送来了高骈对吕用之的后续任命。
简而言之,就是免去了吕用之此前的一应差遣,命他以东路军粮料度支的身份去扬州戍,负责一应后勤事。
而吕用之此前在淮南到底有多少差遣呢?
吕用之在淮南的权力基础,是以方术获得高骈的绝对信任,被任命为淮南右都押牙,掌幕府一应军政人事。
同时吕用之还兼任扬州刺史,这是他的本官,其署置将吏多不白高骈,公私大小事皆由其裁决。
而在这之外,吕用之有一个完整的察子网络。
靠着察子,吕用之不仅厚赂高骈左右,安插亲信监视,还通过盐铁胥吏、商人势力,大致控制了扬州的财赋。
如此,在吕用之自己的宅邸里,光出入导从近千人,侍妾百余,排场拟于高骈。
同时,吕用之还掌握扬州罗城、子城的防守调度,控制扬州漕运、码头、渡口。
用盐铁的钱又供养私兵万人,再加上明面上的左右莫邪都,吕用之实际上可控的兵力在两万人。
尤其是左右莫邪都,那是高骈亲自选募淮南诸军骁勇之士,集中的精锐部队。
其中,吕用之为右莫邪军使,张守一为左莫邪军使,各自置将吏帅府,器械精利,衣装华洁。
这支军队的军饷全部由淮南盐铁钱与节度使府供给。
而在吕用之掌握扬州财政后,这支军队差不多就和他私军差不多。
所以现在高骈一张条子过来,就要褫夺吕用之的军、政之权,只让他去扬子戍用盐铁钱支应军需。
而在吕用之看来,盐铁钱都是他自己的钱,这就相当于是,不仅把他权力都剥夺了,还要用他的钱去打仗,真正的扒皮抽髓。
所以,当吕用之从崔致远那边接过文书后,有好大一阵子,气都喘不上来,一动不动。
要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吕用之在高骈身边伺候这么久,太了解他的为人了。
那就是一旦从感情上开始厌恶对方,就决不给其喘息的机会,非置其于死地不可。
高骈以前有多信任自己,给自己放权,现在就会有多狠,一点活路不给自己。
而且高骈觉得自己完全是稳操胜券的。
因为他自觉有女婿赵怀安撑腰,在外面万余保义军和诸州刺史外兵在侧的情况下,自己一定不敢不从。
好啊,好啊,原来你高骈喊赵大过来,就是为了除掉我啊!
……
望着那边崔致远的不断探来的眼神,吕用之不动声色,说道:
“嗯,晓得了,你回去吧!”
果然,崔致远并不晓得文书的内容,听到这句话后,就退了出去。
而吕用之在人走后,直接跳了起来,急奔到侧殿,而要进去时,又停了下来,最后不疾不徐坐在了那边是上位。
下面,以心腹张守一、诸葛殷为首坐在左右两侧,下面是冯胜、萧珙、申及、王重任、石锷、徐约等被吕用之拉拢的淮南将。
见到吕用之入内后,众人齐齐行礼,口呼:
“真君!”
吕用之不敢有丝毫慌乱的样子,将高骈送来的文书往下传,随后不动声色坐在上首,并观察下面人的反应。
转了一圈后,在场人都被内容给惊住了,一言不敢发。
见此,吕用之笑道:
“好事啊!我此前向天官数次建言,说我吕用之短于军事,所以总想去军中历练历练,现在看,天官是终于答应了。”
可众人哪里不晓得,尤其是张守一更是不甘心,喊道:
“这是谁给天官进的谗言?”
“真该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真君为淮南,为使相做了多少事?”
“在淮南,除了天官之外,无人能及真君万一!”
“现在不仅要褫夺真君的职司,还把我张守一也从莫邪都给撸掉了!岂有此理?”
张守一是真的又气又怕。
因为他是真给高骈带了帽子的,而自己好死不死还和那高功表露过。
一旦自己没了权力,那高功小儿但凡要卖了他母亲,向高骈出首,自己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不行,不能这样!
所以,他在说完后,就定定看着吕用之,试图从他的脸上看出真实意思。
可吕用之还是在微笑,并看着下面这群或因恐惧而扭曲、或犹豫,或慌神的亲信们,心中冷笑。
他太了解这些人了,都是一群依附于他权势的小人。
一旦自己根基动摇,他们第一个想到的,绝不是如何同舟共济,而是如何自保,甚至如何踩着他吕用之的尸体,去向高骈邀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