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压下翻腾的怒火,脸上反而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抬手虚按:
“守一,稍安勿躁嘛!”
“天官如此安排,自有天官的深意。如今大敌当前,镇海军周宝虎视眈眈,正是用人之际。”
“让我去扬州戍督办粮料,也是看重我的理财之能,为大军东征提供坚实后盾。”
“至于莫邪都……本就是天官的亲军,交由更擅征战的将领统带,也是应有之义。”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对高骈的命令,深表理解,并坚决服从!
但底下坐着的人,哪个不是人精?
诸葛殷捻着胡须,眼神闪烁,冯胜、萧珙等人面面相觑,欲言又止;石锷、徐约等武将更是脸色铁青。
他们也听出了吕用之话里的深意,那就是使相这一次怕是要对他下死手了。
不仅要夺权,还要让吕用之把过去贪的钱都拿出来支军。
而他们,不仅同样贪污巨多,而且早被视为吕用之一党,一旦吕用之被使相如此狠辣清算,他们焉能完存?
所以,张守一听了这话后,立马急了:
“真君!话虽如此,可……可这分明是削权啊!”
“没了扬州刺史的印信,没了右都押牙的权柄,没了察子耳目,我们……我们就是砧板上的肉!”
“那赵怀安就在城外,万余虎狼之师,还有高骈的旧部梁缵、韩问等人,一旦……一旦天官听信谗言,我们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是啊,真君!”
诸葛殷终于开口:
“吴王此番前来,声势浩大,与天官翁婿相得,连日密谈。”
“他本就与真君……有些旧怨。”
“如今这道命令下来,难保不是吴王在背后推动。”
“毕竟他若想彻底掌控淮南,肯定是要将真君你给踢开的!”
不得不说,诸葛殷这句话扎得太准了。
吕用之怕就怕这个,因为一旦赵怀安要入主淮南,那他和对方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如果这一切都是赵怀安的算计,目的就是借高骈之手除掉自己这个淮南实力派,那他还有活路吗?
吕用之感觉后背的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衫,但他面上依旧平静,甚至带着豁达:
“诸葛,你多虑了。“
“吴王是朝廷新封的功臣,天官的佳婿,胸怀的是平定江东的大业,岂会与我等方外之人计较细枝末节?”
“至于开刀……吕某自问对天官忠心耿耿,打理淮南庶务,虽无大功,亦无大过。天官明察秋毫,岂会因外人一言而罪我?”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语气变得郑重:
“诸位,值此多事之秋,我等更应谨言慎行,恪尽职守。”
“天官让我去扬州戍,我便去扬州戍。”
“粮料度支事关数万大军性命,亦是重任。吕某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天官所托。”
“至于其他……多想无益,徒乱人心。”
“而我也对诸位忠告,勿要胡思乱想,更不要轻举妄动!不然我吕用之恐怕也救不了你们了!”
众人见他如此表态,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接话。
张守一还想再说什么,被诸葛殷用眼神制止。
殿内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吕用之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不能流露出丝毫怨恨或恐慌,那只会让下面的人更快离心离德,但更要让他们意识到,在场这些人早就是一艘船上的了!
而只要自己不急,该急的就是他们了!
“好了!”
吕用之站起身,掸了掸衣袍,语气轻松:
“此事已定,不必再议。诸位各回本职,该做什么做什么。”
“尤其是守一,莫邪都的交接要稳妥,莫要生出事端,让天官为难。”
“冯胜、萧珙,扬州城防、漕运诸事,还需你们多费心,平稳过渡。”
“石锷、徐约,你二人所部,近日要加强操练,以备南征。”
他一一吩咐,条理清晰,仿佛只是进行一次寻常的工作调整。
众人只得起身,躬身应“是”,但每个人脸上都笼罩着一层阴霾。
待众人散去,侧殿内只剩下吕用之一人。
这时候,吕用之脸上强撑的平静瞬间垮塌,既恐惧,又愤怒,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他缓缓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九月初的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
高骈……你真的好狠啊!
等自己的爪牙没了,钱用光了,最后回来随便找个理由,说自己贪污军粮也好,延误军机也好。
届时,一杯毒酒,三尺白绫,就是自己的归宿!
还有赵怀安……
吕用之几乎能肯定,这吴王肯定在里面推波助澜了。
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
但直接反抗?更不行!
高骈他的威望实则其次,因为他除了对那些个旧部有掌控,淮南诸军实则是离心离德。
但赵怀安在啊!
他那万余保义军甲士,真不是自己能碰的!硬碰硬,死路一条。
那服软求饶?更不行了!
高骈这种人,一旦决定动手,绝不会因为哀求而心软,反而会认为你软弱可欺,要你命更快!
那么……只剩下一条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