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骈不会放过我,更不会放过你们!”
“我们为高骈做了那么多,现在他竟然随随便便就要我们去死!”
“是可忍,孰不可忍!”
帐内死一般寂静。
将领们心跳如鼓,使相让他们出兵,是为了清洗咱们?
这可能吗?
但真君言之凿凿,且深夜带甲士而来……
没人敢质疑。
此时,吕用之图穷匕见,逼视众人:
“当此危亡之际,岂能坐以待毙?”
“朝廷既有明旨于我,我自当顺应天意人心,挺身而出,图大业,入扬州!”
“凡追随我者,事成之后,皆是从龙功臣!扬州府库、淮南膏腴之地,与诸君共之!加官晋爵,富贵绵长!”
其实不用吕用之多说,大伙也晓得现在情况。
他们都是吕用之提拔起来的,军政根基多在吕用之一党,若高骈真要对吕用之下手,他们难免被牵连。
反之,若跟着吕用之干一票大的……
但造反啊!
而且对象是那个曾经威震天下的高骈啊!
所以,在场将领大多面露犹豫、恐惧,互相交换着眼神,却无人敢率先表态。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和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吕用之也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帐外再次传来脚步声,比刚才更加沉重。
帐帘又一次被掀开。
这回进来的,是八名吕用之带来的黑衣武士。
为首两人手里各捧着一个木盘,盘上盖着黑布。
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帐篷。
两武士走到帐中,将木盘放在地上,然后猛地掀开了黑布。
“啊!”
数声压抑的惊呼响起。
木盘上,赫然是两颗血淋淋的人头!正是左莫邪都军使冯绶、右莫邪都军使董瑾!
两人须发怒张,双目圆睁,脸上都还凝固着临死前的惊骇与茫然。
他们不是在各自寝帐安睡吗?竟然在睡梦中就被砍了脑袋?
更让诸将胆寒的是,随着这些武士进来的,还有大量莫邪军中级武将。
他们有些直接就是在场都将们的部将,还有些则是冯绶的牙将、董瑾的帐前虞候……
此刻,他们沉默地站在吕用之的武士身后,眼神躲闪,但姿态明显是站在吕用之一边的。
这用意再明显不过了:
你们这些都将如果不干,你们手下的军将就会取代你们干!
到时候,你们的下场,就和冯绶、董瑾一样!
“冯绶、董瑾,意图危害真君与诸位都将,已被正法!”
申及适时地厉声喝道:
“其部下识大体者,已弃暗投明!”
王重任也阴恻恻地补充:
“真君念及旧情,给诸位一个选择的机会。是跟着冯、董二贼走死路,还是追随真君,共创功业?”
石锷、徐约等人纷纷按刀站起,虎视眈眈地扫视着那些还在犹豫的将领。
死亡的威胁近在咫尺,权力的诱惑摆在眼前,内部的背叛已然发生……
多重压力之下,众都将心理防线迅速崩溃。
赵崇韬脸色惨白,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猛地单膝跪地,抱拳道:
“末将……赵崇韬,愿追随真君,建功立业!”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其他人再无犹豫,纷纷离席跪倒:
“末将愿追随真君!”
“誓死效忠真君!”
“打回扬州!”
帐内跪倒一片,声音虽然参差不齐,但确已表明了态度。
吕用之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亲自起身,虚扶最前面的几人:
“诸位请起,尔等今日之义举,往后荣华富贵,子子孙孙当享受不尽!”
待众人重新坐定,气氛已截然不同,充满了紧张和一种破釜沉舟的亢奋。
吕用之抚须道:
“举大事,须上应天时。我辈修道之人,遇此关头,当问卜于天。”
他一挥手,一名始终垂首侍立在侧、道士打扮的随从立刻上前,取出龟甲、蓍草等物,就在帐中当场占卜起来。
过程煞有介事,烟雾缭绕,咒语喃喃。
片刻后,道士满脸喜色,高举龟甲,向吕用之和众将展示上面的裂纹,朗声道:
“天示吉兆!乾坤交泰,龙飞于天!”
“此次举义,顺天应人,大吉大利!”
虽然多数武将看不懂龟甲裂纹,但这“大吉大利”的判词,无疑给刚刚被迫上贼船的众人有了心里支撑,仿佛真的得到了上天的背书和保佑。
不少人脸上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神情,甚至开始有些兴奋。
吕用之也趁热打铁,自信道:
“天意已彰,人心在我!”
“扬州城内,早有忠义之士作为内应,只待我军兵临城下,便可开门迎师!”
“而此刻,高使相身边亲信兵马多随梁缵南下瓜洲,城内守军不过寻常镇戍,且久疏战阵,如何挡我莫邪虎狼之师?”
“然则!”
吕用之话锋一转,意味深长道:
“为防小人作祟,蛊惑军心,亦为避免不必要的损伤和混乱……大军返城,需一个堂堂正正、能让士卒效死、让沿途关隘不疑的理由。”
他环视众将,缓缓说出早已盘算好的借口:
“所以,我军此番行动,是因为扬州城内有奸人作乱,胁迫使相!使相密令莫邪都火速回师平乱!”
这个借口堪称精妙。
对于底层士卒和不明就里的外围部队而言,他们是奉了使相密令回师的,是忠勇之举,自然士气可用,不会质疑。
“诸位,回到各自营中,立刻整顿本部兵马,只带随身兵甲、三日干粮,轻装出发!”
“申及、王重任二位副使总领行军。”
“各营务必约束士卒,只言奉命回城平乱,不得泄露其他!有敢多言乱军心者,立斩!”
吕用之下令,杀气腾腾。
“遵命!”
众将齐声应诺,此刻已再无退路,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吕用之最后鼓舞道:
“拿下扬州,则淮南易主,你我共享富贵!功名但在马上取,就在今夜!出发!”
“出发!”
将领们鱼贯而出,匆匆返回各自营盘。
申及、王重任等人立刻前去调动全军。
吕用之则留在帐中,听着外面渐渐响起的集结号令、马蹄声、武士们的呼喝声。
此时,他才亢奋地来回踱步:
“高骈……莫要怪我。”
“是你先老了,糊涂了,挡了太多人的路,也……挡了我的道。”
……
夜色深沉,运河西岸的莫邪大营却火把骤增,人喧马嘶。
一万五千精兵在各级军官的驱使下,迅速完成集结。
下面的吏士们听说是使相密令、回师平乱,倒也士气不低,背着装备,举着火把,就向扬州城回奔。
然后,一路上还不断有人呼和:
“敌在扬州城!”
“敌在扬州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