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一辆牛车从乡道风尘仆仆地过来,上面还坐着一个穿着黑袍黑幞头的年轻人,就猜到这多半是县里下来的书记,于是赶忙跑了过来。
他们这些乡正并不晓得这次下来的书记是从幕府来的,只当是县里下来负责检查的。
这边,牛车上的王肃也看到了过来的赵树几人。
因为赵树走在最前,所以王肃也晓得这人就应该是蒋乡的赵乡正了,当下也不敢怠慢,不等他走近,就跳下了牛车。
牛车是县里派的,在将王肃这边送到后,就去驿站吃饭了。
他们这些由县里雇佣的牛车,在执行公务的时候,可以享受体系福利,能在驿站免费食宿。
那边,王肃刚跳下车,那边乡正赵树就跑过来,就要行礼,吓得王肃连连摆手:
“赵乡正,使不得,我只是一个幕府随军学堂的学生,因为这一次各乡里人手不够,所以上面就让我们来一并帮忙。”
“我是白身,如何敢当乡正大礼。”
这话也没错,乡正在国初的时候是流外官,有编制,有俸禄,只是到了现在,因为藩镇无法下探地方那么深,所以这才成了差役。
但在保义军这边,赵怀安一直就在效法汉时,要把幕府的权力触手一杆子插到乡里,所以又将乡正设为了流外官,恢复编制和俸禄。
而且因为,赵怀安最早就是在光州立业,所以光州也是最早,最全实行了这一安排。
这边,赵树听到眼前的年轻人这么说,这才恍然,但并没有就拿大,反而依旧客客气气说道:
“既然是县里安排的,就要好好招待。不晓得小先生怎么称呼?”
王肃自己在幕府也没什么名气,所以也不担心乡里的一个乡正知道自己的底细,就说道:
“叫我王生。”
那赵树笑眯眯地拉着王肃,将王肃的包裹一把背在了肩上,然后边走边笑道:
“王生,你既然是县里放在咱们这边帮忙的,那就是县里对咱们乡的信任,我们一定不负尹县令的期望。”
尹县令正是现在的光州县令尹仇,之前是保义军的幕府粮料,曾给老墨打下手,后面外放到光州为县令,很受赵怀安信任。
而这边王肃一听这话,就晓得眼前这个蒋乡乡正赵树必然是尹县令得用之人。
因为在那么多的下乡州吏中,只有王肃是幕府派遣下来的,而以尹仇在幕府的关系,他不可能不知道王肃的背景。
而王肃被尹县令安排到蒋乡下乡,正说明,这个乡正赵树是尹仇放心的人,而且是能给他带来政绩的人。
因为道理很简单,后面王肃回幕府后,必然是要向左丞王铎汇报这一次下乡的情况的。
如果蒋乡做出成绩,那尹县令必然有功。
所以王肃很明白,自己能被安排到乡里,以为能看到乡里真实情况,可只要是从县里下来的,就不可能看到真实的全部。
但王肃并不气馁,他想起兄长临别时给自己的忠告:
“此番下乡,多看,多听,少说话,更不要掺和乡里的事!”
在为官这一路上,兄长比他走出了多远,所以王肃将这话记在心里,决定在蒋乡就当个旁观者。
其实他也好奇,那就是乡里到底是如何收秋粮的。
这种实地观察必然比他在书本上看到的要深刻和生动得多。
兄长说得对,这一次下乡是绝好的机会。
想着,王肃打量着眼前这个乡正赵树,这人个头不高,但很敦实,年纪约莫三十左右,人很干练,而且说话也有点文气,并不和大部分乡正都是保义军退役武士一样。
王肃心里暗道:
“也许,这也是那尹县令安排我来蒋乡的原因吧!”
那边,王肃并不知道,眼前的赵树是军中最早粮料系统的书手,后面因为保义军入光州,急需要到地方的吏佐,所以就被调出军队,到了地方。
而一开始赵树就是县令尹仇的书手,一并到的固始。
后来,他又被调到了蒋乡作为乡正,短短几年,就从动笔杆子的,完成了到带帽子的人生转折。
那边,王肃跟着赵树几人到了乡所。
王肃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乡所,就被领到了食堂,告诉那边的打饭老翁,说这是县里下来帮忙的王生,后面做菜多做一份。
那边老翁将王肃记下后,弯腰点头。
然后赵树领着王肃到了一处院子,在靠近里侧的地方,给王肃安排了住处,那里已经安排好了必要的生活用具。
将这些都安排妥当后,赵树才拉着王肃到了乡所外头的一处酒肆。
蒋乡因为靠近淮水,有渡口,所以商贸是比较发达的,因为货运需要,这里还形成了一处小集市,而蒋乡乡所就立在集市旁,看来也是为了收税方便。
在路上,赵树才给王肃介绍道:
“王生,我们蒋乡在固始十二乡中,算是最富裕的了,而咱们这处集市就是咱们的蒋乡的聚宝盆。”
王肃点了点头,他似乎明白为何赵树会被尹县令安排到这了,显然也只有这种商驿更容易出政绩。
那边,赵树带着王肃进了酒肆后,直接进了一处小院,院不大,却很清幽,里面大概有二十多间房。
赵树对王肃笑道:
“这里一般是咱们乡所吃客饭的地方,一般上面来了人,或者要招待一些过境的豪商,我们都会在这吃。”
“这里环境好些,也吃得舒服些。”
说着,赵树也毫不避讳对王肃道:
“这处酒肆是咱们乡所建的,算是补贴咱们乡里的俸禄,我们乡就三个吃俸的,但做事的有十来号,不靠这个补贴,咱们米都发不出去。”
王肃沉默,他晓得这个情况。
大王在恢复乡一级的乡官时,定下了乡正管民,游徼管军、乡老管法。
其中乡正具体负责按比户口、课植农桑、检察非违、催驱赋役,今年丈量土地,造鱼鳞册,乡正业负责三年造一次册。
然后游徼是和汉时一样,掌徼循、禁盗贼,负责巡察乡境,抓捕盗贼,维护乡里治安,也在需要时,帮助乡老处理乡里违法。
乡老则是选乡中年老有威望者,需五十以上才可任,负责掌教化、劝民孝悌、倡导礼义,具体工作就是调解乡里争讼,要是乡里有违法乱纪了,也是他去纠察。
而这三人就是乡里吃俸禄的三人,今天王肃只看到了乡正,另外两位还没来得及见,甚至这次招待也没有见到二人。
等王肃随赵树落席,很快就上了席面,一鸡、两盘时蔬,一份豆腐,还有一壶酒。
赵树先是给王肃倒了一碗,不经意问道:
“能吃酒否?”
王肃不太能饮,但不好意思拒绝,说了句:
“勉强吃点。”
赵树不以为意,给王肃倒满后,笑道:
“我以前也是勉强吃点,后来到了乡里,酒量才见长。”
说完,赵树先给自己满了一碗,随后一饮而尽了,润了润喉咙。
他笑着对王肃道:
“听王生口音是北人,又是军中随军学堂出身,以后前途无限!”
“这酒量是要练练的!”
“就比如在咱们乡,上面来了上官,你不能不陪吧,县里有书佐下乡,你不好不陪吧!”
“甚至有一些过境的豪商,咱们也不能怠慢,咱们乡的集市就靠这些人呢!”
“他们交的商税也能帮乡里养得住人手。”
“就像我们这一次去下面村收秋粮,需要人手吧,这都是要钱的!”
“以前乡里还能派役,现在上面新政下来了,这都需要花钱雇,总之,咱们乡啊,是万万离不开钱的!”
王肃笑着点头,没有发表什么看法。
那边赵树也点头,对王肃的性情很是满意。
他们这样基层做事的,最怕上面下来的人分不清轻重,来了就大喊大办。
所以,赵树给自己又满了一碗后,和王肃笑道:
“所以啊,搞钱就不能不吃酒,无酒不成宴嘛!在咱们乡里,吃酒不是招待客人,那就是工作!能不能吃酒,酒量如何,是咱们这些乡正必须要练的!”
“把人陪好,事才能做好!”
说着,赵树和王肃碰了一下碗,又吃了一碗,这才夹了口菜。
而王肃一咬牙,也是一口满下,倒也没觉得如何。
酒是农家浊酒,度数低。
然后两边开始杯盏交替,很快就熟路起来,王肃也大概明白了赵树的背景和性情。
原来,酒是这样用的。
很快,酒就吃得差不多了,王肃有点微醺,赵树和没事人一样。
最后,赵乡正对王肃说道:
“我下午还要去陪下面几个村正吃酒,后面方便咱们下去收秋粮,你先在乡所里休息一下,秋收以后咱们下去!”
“这段时间你也在乡里多看看,咱们蒋乡风光还不错的。”
说着,赵树搀着王肃回了乡,也没见到结账。
等将王肃送到住处,赵树就走了。
留下王肃一人坐在榻上苦笑:
“这下乡事还没做,就先吃了顿大酒,后面岂不是吃得更凶?”
苦笑归苦笑,王肃也对乡里做事的风格有了一点感悟。
兄长说得对,这下乡是锻炼人,至少锻炼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