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们对面坐着的保义军诸将,尤其是王进这些早年也在西川边军的,看这些淮南将们,也带着几分敬意。
他们从这些人身上看到了大唐武人最后的余烬,不是藩镇的,而是这个完整的大唐!
原来即便在藩镇割据、朝纲不振的现在,依然有人是在为大唐的完整,去战斗着!
可惜,为何似乎只有在这样的纵情歌舞中,在酒精与往昔荣光的催化下,这种气概才如此鲜明地迸发出来?
就在赵怀安还在想高涛涛哪里去了,堂下乐声陡然一变。
……
先前雄浑的《秦王破阵乐》余韵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清越悠扬的笙箫之声,夹杂着清脆的编钟鸣响。
接着,一队约五十名身着广袖长裙、头梳高髻、饰黄金束发冠,面覆轻纱的宫装舞姬,如流云般翩跹而入。
她们步履轻盈,长袖翻飞,随着乐曲舒缓的节奏,开始跳起典雅华丽的宫廷舞蹈。
舞姿曼妙,如春风拂柳,如嫦娥舒袖。
手臂的摆动,腰肢的扭转,足尖的轻点,整齐划一,却又在齐整中展现出极致的柔美与韵律。
音乐空灵飘逸,仿佛来自云端仙阙,带着盛唐宫廷乐的遗韵,繁华旧梦,一响便是百年。
而在场宾客们刚从战舞的激昂中渐渐平复,一下就沉浸在这截然不同的优美之中。
然而,这还仅仅是铺垫。
忽然,乐曲陡然拔高,变得华丽繁复,气象万千!
熟悉的旋律响起,正是《霓裳羽衣曲》!
只见,曲声响起后,舞姬们如众星拱月般向两侧分开。
三名身形最高挑的舞姬,以手托举,竟将一人凌空“送”入场中!
那人身着七彩羽衣,头戴步摇冠,面覆金纱,身姿曼妙无双。
她在空中一个轻盈的翻转,如凤凰展翅,随即稳稳落地,莲步轻移。
竟然是高涛涛!
赵怀安眼睛瞪得牛大。
高涛涛已换下常服,穿上了一身仿杨贵妃霓裳羽衣舞的华美舞裙,只是用料和纹饰更为内敛雅致。
金纱遮面,只露出一双明眸,顾盼生辉。
音乐流淌,高涛涛随之起舞。
她的舞姿,既有宫廷舞的典雅规范,又融入了一种独特的个人气质,不是杨贵妃的丰腴娇媚,而是带着将门之女的清丽与英气。
她显然借鉴了大量宫廷舞蹈的动作,时而如飞天般扬袖欲去,时而如贵妃醉酒般娇慵斜倚,,时而又如仙女凌波般轻盈旋转。
长袖如云,裙裾如浪,在乐声中勾勒出令人心醉的弧线。
每一个定格都如画,每一次旋转都生风。
金纱下的面容若隐若现,更添神秘与高贵。
赵怀安这山猪,真的是直接看呆了。
之前见高涛涛身着婚服,端丽大气,却从未想过,她竟能跳出如此华美绝伦、倾国倾城的舞蹈。
那不仅仅是技巧的展示,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属于这个时代顶级贵女的艺术修养与气质流露。
真美。
此刻,赵怀安心中只剩下这两个字。
一舞终了,余音绕梁。
高涛涛在舞姬的簇拥下翩然退场。
堂内寂静片刻,才爆发出由衷的、克制的赞叹与掌声。
这舞蹈,与先前高骈的战舞,一刚一柔,一武一文,相映成趣,尽显高家底蕴。
不多时,高涛涛已换回那身湖蓝襦裙,悄然回到赵怀安身边坐下,气息微喘,面色因运动而泛着健康的红晕,更显娇艳。
赵怀安忍不住在案几下,用脚轻轻碰了碰她的绣鞋。
高涛涛面不改色,却同样伸出脚,轻轻勾住了赵怀安的小腿,缠绕了一下,随即松开。
两人目光飞快交汇,又各自移开,一切尽在不言中。
赵怀安心中微荡,却也想起一事,随即侧身对身后的赵六、丁会低声耳语了几句。
赵六和丁会点点头,悄然退下。
……
此时,高骈已恢复平静,举杯起身,朗声道:
“佳儿佳妇,天作之合。今日归宁,略备薄酒,诸位同饮此杯,为新人贺,为大唐贺!”
“贺新人!贺大唐!”
众人齐声应和,归宁宴正式进入饮宴环节。
觥筹交错间,气氛逐渐热烈。
高骈面色红润,谈笑风生,既与梁缵、韩问等淮南旧部回忆往昔,也兴致勃勃地听韩琼、刘知俊等保义将领讲述长安战事细节,不时抚掌称妙。
然而,在无人注意的间隙,赵怀安敏锐地瞥见,高骈悄悄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粒朱红色丹药,迅速纳入口中,就着酒咽下。
片刻之后,他脸上的红晕似乎更盛,眼神也愈发亮得有些异常,继续与众人高谈阔论。
赵怀安心中微沉,就算是补药,这么吃,铁打身子也顶不住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就在宴席渐近尾声,众人酒意微醺之时,赵怀安忽然站了起来。
他走到堂中,对高骈躬身一礼:
“岳父大人厚赐,晚辈感激不尽。”
“无以为报,晚辈与麾下弟兄,也有一舞,献于岳父,献于诸位,聊助酒兴,亦表心迹。”
高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
“哦?贤婿亦有雅兴?快请!”
赵怀安拍了拍手。
堂外乐声再变。
不再是宫廷雅乐,也不是雄壮军乐,而是一阵轻快、跳跃、甚至带着几分山野粗犷气息的乐声响起。
以竹板、皮鼓、唢呐为主,节奏鲜明,旋律简单却极具感染力,仿佛山风掠过林梢,溪水流过石涧。
在这样奇异的乐声中,丁会领着约二十名保义军霍山党出身的军士走了进来。
他们未着华丽舞服,只是寻常的麻衣,甚至有些敞胸露怀,露出结实的胸膛和伤疤。
他们脸上带着憨直又兴奋的笑容,随着乐声,开始用霍山一带的土语唱起歌来,歌词质朴,多是咏唱山林、狩猎、劳作。
他们一边唱,一边用脚跺地、用手拍打大腿或胸膛,发出“啪、啪、啪”的节奏声。
堂下席间,许多出身草根的保义军军将,不由自主地跟着拍手,跺脚,发出“哎吼!哎吼!”的应和声。
气氛瞬间变得活跃、野性、充满生命力。
赵怀安大笑一声,猛地将外袍脱下,随手扔给赵六,露出里面紧身的赭色短褐。
他大步走到丁会等人前面,成为领舞。
一开始,舞蹈动作相对整齐,模仿开山、伐木、狩猎、围猎等动作,节奏很快,充满力量感,展现了霍山人在艰苦环境中求生的豪迈与协作。
而赵怀安身处其中,动作矫健有力,目光明亮,仿佛回到了霍山之中,与兄弟们干活后,跳舞吃酒的岁月。
很快,随着乐声越发激昂,舞蹈变得自由奔放起来。
众人不再拘泥于统一动作,而是各自随着节奏和心意,尽情舞动。
有的如猿猴般跳跃,有的如熊罴般捶胸,有的模拟弯弓射箭,有的则只是单纯地旋转、呐喊、释放着最原始的快乐。
毫无章法,却充满了野性的、不羁的生命力!
如果说高骈的舞蹈是宫廷与战阵结合、充满法度与威严的雅舞,高涛涛的舞蹈是华美精致、代表贵族审美的宫舞,那么赵怀安此刻带领的,就是来自山野民间、充满泥土气息与自由精神的民舞。
赵怀安舞到兴处,忽然放声高歌,歌声嘹亮,压过了乐声与众人的呼喝: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唱着,赵怀安张开双臂,仿佛拥抱长江,再唱:
“京口西塞,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然后,赵怀安看向高涛涛,又唱: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梦回神游,诸君莫笑我!”
“人生未晚,一歌还向当年!”
此刻,赵怀安望向高骈,认真说道:
“使相!江月亘古不变,风流人物却代代迭出。”
“就如南面的江水,何曾因时而驻?它奔流向前,从不停歇。”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那是曹孟德五十余岁的感慨。可那太公望,八十遇文王,也可建立八百周朝伟业。”
“只要胸中热血未冷,手中长刀未锈,心中壮志未销,何时起步,都不算晚!这天下,永远等着英雄提剑而来!”
“只要依旧有梦,也能澄清玉宇,重整山河!”
“立不世之功,超迈汉武唐宗,亦有何难?”
高骈举着酒杯,愣在了那里。
他当然晓得最后一句话是赵怀安自己表露心迹,他看向赵大的眼神也变得异常复杂。
他总以为这个年轻人是昔日的自己,可今天他发现错了。
这个年轻人,身上有那种锐气和无所畏惧,是自己从来没有拥有过的。
那种不受任何传统、礼法、甚至时代局限的勃勃野心与生命力。
而那边,高涛涛更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场中纵情歌舞的丈夫,眼中异彩连连。
赵怀安说完后,便开始继续跳着,双臂张开,不断抖动。
他不再去表现什么舞姿,就用最简单的方式抖动着,胸中五湖四海的豪气徜徉开来。
丝毫不在意舞蹈的单调,也不在意表明自己乡野的身份,他就这样旁若无人,展现着自己。
他的快乐,他的理想,他的气概,毫无保留!
就在这时,高涛涛忽然起身。
她没有换舞衣,就穿着那身湖蓝襦裙,走到了赵怀安身边。
乐声识趣地变得柔和了一些,融入了些许江南丝竹的韵味。
随后,高涛涛便开始起舞,动作不再如霓裳羽衣那般华美繁复,而是变得简洁、明快,带着她固有的英姿飒爽。
她时而与赵怀安对舞,动作呼应;时而围绕他旋转,如彩蝶绕树;时而与他手臂相交,共同做出开弓、击剑的姿态。
她也许晓得赵怀安并不需要陪舞,也不在乎自己舞蹈的单调,但她还是选择与他一起跳。
一起享受现在!
她的舞蹈,巧妙地与赵怀安呼应。
可见,高涛涛的舞蹈技术不晓得比赵大高出多少。
但赵怀安丝毫不怯,放声大笑,舞姿一变,也开始大开大合,更加奔放,与高涛涛配合无间。
一刚一柔,一野一文,一来自山野,一出身高门,却在此刻的舞蹈中,有一种奇妙的和谐。
最终,舞蹈在两人一个携手并肩、昂首向前的定格姿态中结束。
乐声止息,堂内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持久的掌声与欢呼!
无论是淮南将还是保义军,无论是文士还是武夫,都被这接连三场风格迥异却都直击心灵的舞蹈所深深震撼、折服。
高骈长叹一声,放下酒杯,眼神中有感慨,有欣慰,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
他最终举起杯,对赵怀安和高涛涛示意,一饮而尽。
许多年后,在场之人已经有不少人都死在了那个乱世,但活下来的人,在回忆起这个秋日的午后,仍会心潮澎湃。
他们会说,那一天,在大明寺的歌舞声中,他们仿佛真的触摸到了那个远去的、气吞山河的盛唐余韵。
不,那一天,他们就在盛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