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八日,营地大宴。
翌日清晨,喧嚣未散,赵怀安和高涛涛这一对新人便乘坐四驴宝车,同赴大明寺,那里已由保义军交接。
他们将参加高骈在那里举办的归宁宴。
大明寺山门外,遍是保义军,夹有一些淮南武士交错布岗,五步一人,十步一岗,气氛肃然。
寺内,此前那令人窒息的锦绣帷殿已被撤去大半浮华饰物,但格局仍在。
平山堂前开阔地,已铺设茵毯,设下数十席案,酒馔陈列。
器用虽仍精美,却更多是返璞归真。
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菊花的清雅气息,冲淡了之前的浓腻。
赵怀安与高涛涛携手步入锦绣堂时,堂内已坐满了淮南、保义两军的核心将领,幕僚,以及扬州城内的部分名流文士、豪商。
高涛涛已换下昨日沉重的婚服,着一身湖蓝色绣金襦裙,外罩月白披帛,发髻简约,只簪一支碧玉步摇,清丽脱俗中不失将门女的英气。
赵怀安则换上了一身暗红色圆领常服,未着甲,只腰间悬着那柄横刀,长发以玉冠束起,比往日多了几分沉稳英挺。
然而,主位上空空如也。
高骈并未如常理在堂上坐着。
这边,众宾客依序落座,低声寒暄,目光却不时瞟向主位,又看向堂外。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上三竿,高骈依旧未至。
堂内渐渐泛起些许不安的窃窃私语。
吕用之今日格外低调,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泥塑木雕。
就在这微妙的等待气氛中,忽然……
“咚!咚咚咚!咚!”
一阵低沉而雄浑的鼓声,自堂外骤然响起!
鼓点初时缓慢,如远雷滚过天际,继而越来越急,越来越密,仿佛千军万马由远及近,踏地而来!
堂内众人皆是一惊。
保义军这边,杨延庆、王彦章等猛将几乎是本能地手按刀柄,霍然起身,警惕地望向声音来处。
淮南诸将如梁缵、韩问等人,虽也面露讶色,但并未太过惊慌。
鼓声未歇,一阵苍凉劲急的琵琶声破空加入,紧接着是筚篥、横笛、铙钹……
熟悉的旋律喷薄而出,赫然是太宗皇帝亲制的《秦王破阵乐》!
乐声大作间,四十名精壮武士,身着玄色劲装,头裹红巾,赤足,如旋风般从堂外两侧廊道奔入堂前空地!
他们并非持戟执戈,而是每人手持一对彩绘木制短戟,动作整齐划一,随着鼓乐节奏,猛然顿足、扬臂、转身、对击!
“哈!”
四十人齐声呼喝,声震屋瓦。
他们的舞蹈,绝非宫廷宴乐中的柔媚婉转,而是充满了力量与节奏感。
每一个踏步都沉重有力,仿佛踏在人心之上;每一次挥臂都带着破风之声;每一次对击木戟,都发出清脆的“啪”声,与鼓乐完美相合。
动作大开大合,雄健刚猛,时而如猛虎扑食,时而如鹰隼翔空,时而阵列如墙推进,时而散开如星四射。
汗水很快从他们古铜色的皮肤上渗出,在秋阳下闪闪发光,肌肉贲张,充满了原始而磅礴的生命力。
这舞蹈,再现的是战场搏杀、列阵破敌的雄姿!
可以说是盛唐尚武精神的余响!
这个时候,杨延庆等人才慢慢松开了握刀的手,眼中露出震撼与迷醉。
他们出身行伍,对这种充满杀伐之气的战舞有着天然的共鸣。
堂内其他宾客,无论文武,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阳刚力量的舞蹈所震慑,屏息凝神。
鼓乐越来越急,舞蹈越来越狂放。
就在乐曲达到一个激昂的顶点,所有舞者以戟指天,发出震天怒吼的刹那……
鼓声骤停,万籁俱寂。
一道身影,自堂后屏风处,踏着最后的余韵,昂然而出!
正是高骈!
他今日未着官袍紫服,而是换上了一身黄色窄袖武弁服,腰束革带,足蹬乌皮靴。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竟悬着一面小巧的胡鼓,双手各持一鼓槌。
虽已年过六旬,鬓发斑白,但此刻的他,身形挺拔如松,目光炯炯如电,脸上因激动而泛着红光,竟无多少老态。
他环视堂内,目光在赵怀安脸上略一停留,随即朗声长笑,手中鼓槌猛地敲响腰间胡鼓!
“咚!咚咚!”
鼓点再起,却比先前更加激越,更加张扬,也带着一种上位姿态的威严。
高骈就在这自击的鼓点中,开始舞动!
他的舞姿,与那四十名年轻武士相比,少了几分力量与速度,却多了数十年沙场沉淀下来的凝重和气度,有一种独特的韵律感。
动作大开大阖,转身、顿足、扬臂、击鼓,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千钧之力,却又举重若轻。
高骈的步伐时而沉稳如岳,时而灵动如猿,腰间的胡鼓随着他的动作不断鸣响,与他的呼喝声、踏步声融为一体。
他一边舞,一边放声高歌,歌声苍劲雄浑,穿透鼓乐: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
高骈击鼓踏步,唱完,戟指苍穹,昂首低笑。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再唱,旋身振臂,目光如炬,如菩萨怒目!
“盈缩之期,不但在天;养怡之福,可得永年!”
手中鼓点渐缓,动作蓄势待发。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最后一句,高骈这才用双槌重重击在鼓上,几乎是嘶吼而出。
鼓乐声,歌声,在堂内荡漾。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震撼了。
不是因为这舞蹈多么精妙绝伦,而是因为舞者是高骈!
是那个曾经威震西南、令南诏胆寒,如今坐镇淮南却老而昏聩的使相!
此时,他就用这最直接、最激烈的方式,向所有人,也向他自己宣告:
我高骈,未老!雄心犹在!
赵怀安怔怔地看着堂下纵情歌舞的高骈。
黄衣裹着他的身影在秋阳下舞动,汗水浸湿了高骈的鬓发,顺着皱纹流淌。
他那歌声中的苍凉与不甘,那舞蹈中蕴含的磅礴力量与岁月带来的些微滞涩,都让他的歌舞有一种奇妙的感染力。
恍惚间,赵怀安看到了一个豪杰暮年,面对时光流逝、壮志未酬的深深无奈与不甘。
曹操的心迹恰恰在此时的高骈身上相合。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这一刻,赵怀安忍不住在心中默念:
“赵大啊赵大……”
“你也会老的。”
“而当你两鬓斑白,当你感到力不从心,当你看着后来者意气风发……到那一刻,你会如何?是像高骈一样,不甘地起舞,向天再借雄心?还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
短暂的寂静后,堂内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与喝彩!
尤其是淮南旧部,梁缵、韩问、冯绶、董瑾等人,早已热泪盈眶。
他们仿佛又回到了跟随高骈纵横西南、血战安南的峥嵘岁月。
那时候的高骈,正是这般意气风发,带着他们高歌猛进。
“使相!”
韩问第一个跳了起来,激动得不能自已,竟也学着舞者的样子,张开双臂,剧烈地抖动身体。
他本就性情豪烈,此刻更是忘形,甚至一把扯掉了外袍,露出精赤的上身。
那古铜色的胸膛和臂膀上,纵横交错着数道狰狞的刀疤箭创,那是无数次血战留下的印记。
“使相!末将陪您!”
梁缵也站了起来,这位沉稳的猛将此刻也是眼眶通红,跟着节奏,笨拙却用力地踏着步。
“我们陪使相!”
冯绶、董瑾等将领纷纷离席,加入其中。
他们围着高骈,张开双臂,剧烈地抖动,如同振翅欲飞的苍鹰,又如同战场上咆哮的猛兽。
他们的舞蹈毫无章法,却充满了最原始的情感宣泄,是对往昔荣光的追忆,是对主帅不减的崇敬。
更是对自己身为武人、曾为大唐血战边疆,守护金瓯的自豪!
高骈看着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老部下,看着韩问身上那些熟悉的伤疤,那些共同经历的血与火、生与死瞬间涌上心头。
他舞动的动作忽然一滞,眼眶瞬间红了,蓄积的泪水滚落下来。
高骈停下击鼓,仰天长啸,声音带着哽咽,却又无比铿锵:
“遥寄当年,匹马戍秦州,万里觅封侯!”
“四十年后,关河梦断何处?尘暗旧兜鍪!”
他指了指韩问身上的伤疤,又指了指自己,表达自己都记得,没有忘!
然后,高骈又指向梁缵等人,再唱:
“心未老,鬓先秋,泪空流!人生蹉跎,心在长安,身老扬州!”
到这里,高骈对众部下们,大喊:
“年少也听四海歌,到老怯闻长安声。”
“诸君!诸君啊!吾心未死!吾志未销!”
此刻不仅诸将动容,赵怀安也动容。
此番心迹,悲壮苍凉,却又激越不屈!
他看到了高骈眼泪中的真诚。
这一刻,那个玩弄权术、猜忌深沉的高骈似乎远去了,眼前只是一个不甘衰老、壮志未酬的老将。
这份复杂的情感,让赵怀安对高骈的观感,再次变得复杂起来。
哎,老高啊,老高,为何到此刻才记起昔年的理想呢?
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呢?
可尽管心中对高骈还有几分苛责,赵大的情绪却早已被感染,甚至连身边坐着的高涛涛离席都未能察觉。
……
那边,舞蹈还在继续,并在高骈与旧部们混杂着汗水与泪水狂舞中达到高潮。
最后,高骈以一个力竭般的振臂动作结束,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却精神昂扬。
他接过侍从递上的汗巾,胡乱擦了把脸,看向赵怀安和高涛涛,喊得多了,声音已经有些沙哑,带着笑意:
“此舞,权当老夫送与贤伉俪的新婚贺礼。”
“望汝等,莫负韶华,莫堕壮志!”
“你们还很年轻!人生无限!”
说罢,高骈才大步走向主位,安然坐下。
赵怀安起身回礼,然后才发现自己旁边的席位空了。
哎,我媳妇呢?
那边,韩问、梁缵也纷纷归席,许多人现在还眼眶红着,情绪激荡,久久不能平静。
他们跳着,吼着,仿佛又回到了大漠风沙、雨林瘴气之中,与大帅并肩,为大唐开疆拓土、镇守边陲的光辉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