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高骈听了崔致远的回报,看着眼前这个头戴高丽帽的书记,噗嗤一笑:
“这是赵大说的?”
“我说不?”
“和一个孩子一样!长大了点,就开始要这个那个了。”
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嘴角却扯不出笑意。
是啊,长大了。
那个当年在西川军帐里,被自己一句“一箭落双雕”的典故吓得连忙弯腰奉承的赵大,那个在汉源城下为了求援兵不惜顶撞自己的愣头青,那个在长安马球场上需要自己引荐才能见到田令孜的土锤将军……
就这么快,已经长到了连自己都要抬头去看的样子了。
高骈想起第一次见赵怀安时,此人虽立了擒获南诏世子的大功,却依旧在众将面前显得局促,顺牛肉时那副“山猪吃不得细糠”的憨厚模样。
那时自己就有点欣赏这个军中涌现的猛士,看他也像看一只刚长出利爪的幼虎,虽有潜力,却尚在掌控之中。
后来在长安,自己手把手教他如何经营家族、购置别业、结交文士,告诉他“长安看权不看钱”的道理。
那时赵怀安频频点头,一副受教的模样,高骈心中还颇为自得,自以为后辈当如此。
但即便再如何看重赵怀安,他也觉得至少也要二十年后,在赵大四十多岁,可以接替自己这个位置,这还是高骈特别看重赵怀安的情况下。
可如今呢?短短四五年,天下就变了。
皇帝换了,田令孜死了,而自己也老了。
可赵大却还是那么年轻!
这一次,赵怀安拒绝入城完婚,实际上是在宣言自己再不是过去耳提面命的小赵了,而是大唐擎天之柱的吴王了。
而且,更让高骈不舒服的是,赵怀安拒绝时的姿态。
不是惶恐请罪,不是委婉推脱,而是平静而坚定地说“不”。
就像……就像当年自己在秦州时,面对上司不合理的调令,也是这般平静而坚定地说“不”。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高骈喃喃自语,想起了自己当年对赵怀安说过的这句话。
那时他是在夸赞赵怀安分牛肉给同僚的举动,有自己年轻时的豪气。
可现在想来,这句话竟像是一语成谶,自己老了成了朽物,而赵大却成了过去的自己,是未来四十年的主角。
一代人就有一代人的主角,可没想到,我高骈这代却怎么早早就要结束了。
想到这里,他似乎对周宝也没有那么恨了。
如今天下,还属于他们那个时代的人,还剩下多少?也许,只有周宝还晓得,我高骈当年的意气风发吧。
这一刻,高骈忽然对吕用之充满了恨意。
不是说建好迎仙楼会有仙人吗?不是已经找到人来炼九转丹了吗?
可什么时候他才能得到长生,再迟了,自己就来不及了!
那种争分夺秒的想法,充斥着高骈的心头,同时还有一种无力和恐惧。
赵大不好拿捏了。
本来他还觉得赵大身份提升太快,心态可能还没转换过来,反而可以利用这个空档,拿捏他。
就像当年在长安马球场,自己几句话就能让这个土锤诚惶诚恐,乖乖奉上二十万贯
可没想到,赵大那么快就已经有了一个上位者的心态。
一般像赵大这样从底层爬上来的,就两种表现,一个是得志便猖狂,就像那些暴发户,一朝得势便目中无人,恨不得把过去的卑微全甩在脸上。
另一个是即便身披朱紫也脱不去那种局限和浅薄样,骨子里还是对贵族又惧又羡,言行举止处处透着不自在,总想模仿却又画虎不成。
哪有赵大这样,到哪一级了,自然就有哪一种心态,甚至毫无违和。
做大头卒是一样,做小军头又是一样,到了刺史晓得刺史该做什么,做了藩帅又明白藩帅的行事,而现在到了藩王了,胸中更有山海。
高骈忽然记得年轻时一个和尚曾和自己说了一句话:
“如果一个人做什么都是恰如其分,行中道,就说明,这人的境界一开始就是很高。”
是啊,看来那赵大在微末时就已经有此等气象了,所以步步走得稳。
可赵大不是一个霍山的山民吗?怎么就有这等龙虎气象?
真泥潭里养出了蛟龙?
这一刻,高骈心里似乎有一个明悟:
“也许这就是……天命所归吗?”
可高骈随即又猛地摇头,将这个危险的念头甩出脑海。
……
沉默着,旁边的崔致远也不敢说话,小心候在一旁。
“菩萨奴,拿一面镜子来!”
忽然,高骈说了这样一句。
菩萨奴是高骈的肩舆昆仑奴,听了这话后,点头跑了出去。
因为高骈的室内是不允许摆放任何铜镜的。
很快,菩萨奴就捧着一面磨得光亮的铜镜跑了进来,然后放在了高骈的案几上。
高骈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须发花白、眼袋深重、皮肤松垮的老人。
原来你高骈就长这样啊!
此时的自己,哪里还看得出,曾经一箭落双雕,谈笑间平定安南的落雕侍中啊!
如今却要靠丹药、靠权术、靠联姻,才能勉强维持这摇摇欲坠的局。
“我真的……老了吗?”
高骈对着镜子,轻声问。
没有任何人敢说话,大气不敢出。
是啊,我高骈就是老了,自己的身体还不知道吗?
他抬起手,对着从帷幔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缕微弱光线。
手背上的皮肤已经松弛,青筋和褐色的斑点清晰可见。
高骈试着握紧拳头,年轻时能开三石弓、能持槊冲阵的这只手,如今连握紧都感到指节隐隐作痛。
记性也不行了。
有时候下属说话的时候,他其实听清了,可脑子里就像蒙了一层雾,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别人说什么。
而他年轻时在安南,敌情瞬息万变,他能同时处理七八路军报,每一路兵马的位置、粮草、士气都记得清清楚楚。
现在呢?有时候连早上吃了什么都想不起来。
自己的眼睛也花了。
看远处的东西总是一片模糊,像隔着一层霜。
可要晓得,在五年前,在佛进山,他还能看清赵怀安在“呼保义”大旗下,十荡十决,现在……
现在他连近前的人都看不清面目了。
最要命的是精力。
年轻时,他可以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带着落雕都奔袭数百里,还能精神抖擞地指挥作战。
现在呢?
只是靠在胡床上一会,他就感觉骨头像散了架。
午后必须小憩,否则整个下午都昏昏沉沉。
可即便躺下,睡眠也是浅的,一点虫鸣、一点风声都能惊醒。
醒来后,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比不睡更难受。
这些他都没有说,因为只要不说他就永远是那个鹰眼如电、箭无虚发的高骈。
他怎么能老呢?怎么能看不清呢?怎么能累呢?
但他不说,别人就看不出吗?
高骈知道,知道部下们都在背后议论自己。
说他老了,昏聩了,被吕用之那些道士用丹药和神仙话给糊弄住了。
他们以为他高骈不知道?他们总是把我高骈想成一个傻子!
他们是不会懂的,因为他们还没有老,所以不会理解,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精力、记忆、雄心一点点被时间抽走的无力和恐惧。
所以自己才需要吕用之,需要那些丹药。
那些药能让眼前的昏花似乎清晰了一点,身体的沉重感也减轻了,他又能挺直腰背,做回那乾纲独断的使相。
哪怕只是片刻的幻觉,让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三十岁,精力充沛,头脑清明,仿佛还能再战三十年。
哪怕知道那是饮鸩止渴,他也停不下来。
所以不要怪老人都爱吃保健品,老了都会吃的。
可他知道,药效一过,那种排山倒海般的疲惫和衰老感会加倍地涌回来。
他看了一眼陪在左边的书记顾云,他也好年轻啊!
年纪大了,就越喜欢身边有年轻人转悠,这样能感染一些少年气。
只有老了,才知道这少年气才是人世间不可再得之物啊!
而且这个年轻人眼神里还有光,还有那种对未来的渴望和跃跃欲试。
就像当年的自己,就像……以前的赵怀安。
想到这些,高骈紧紧攥住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是,我是抓权!
但他这些年死死抓着权柄不放,不是因为贪恋,而是因为他真怕啊。
怕自己一旦放手,那些被他严苛管教、心中积怨的儿子们,会不会连一碗饭都不给他这个老父亲?
怕些虎视眈眈的淮南本土将领,会不会将他高家连根拔起?
怕朝廷,怕天下人,怕千秋史笔看他高骈的笑话,看这个曾经收复秦陇、收复安南,深入南诏、威震江淮的“落雕侍中”,晚年如何被儿孙、被部将、被时代抛弃。
也许,自己也该为身后事做些准备了。
高骈摇了摇头,心里的天平再一次倾斜,他对候立的崔致远说道:
“既然想在营中成礼,彰显与士卒同乐之心,本相岂有不允之理?”
“着即按最高规格筹备,所需一应物资,加倍供给。”
说着,高骈沉吟了一下:
“将城西北蜀冈那片划给保义军作为营地。”
“然后婚礼就由保义军在那边大营办,我们这边的归宁宴,就在蜀冈上的大明寺内举行。”
大明寺是天下雄寺,是当年南朝朝宋孝武帝在大明元年所建,故称“大明寺”。
后来隋仁寿元年,文帝杨坚诏令在全国三十个州内立三十座塔供奉舍利,其中一座建立在大明寺内,便是如今的栖灵塔。
有佛陀舍利供奉,也许能祝福这对新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