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正是顾云,也是现在高骈贴身的书记,其全部书令皆出自顾云之手。
而现在这位高骈身边的贴身大秘深夜来此,自然意义非凡。
当赵怀安倒履出帐,就看见顾云穿着罩头长袍隐在黑暗中,后者见赵怀安出来后,这才走了出来。
顾云还没有行礼说话,就被赵怀安一把拉住手,热情道:
“走,入帐,入帐!”
边说着,赵怀安还让赵虎去准备热茶和点心,随后拉着顾云入帐,同床而坐。
对于赵怀安的热情,顾云有点不适应,但很快就顺从了。
刚坐下,赵怀安就笑道:
“小顾,我们有五年没见了吧!”
“上一次见,还是在黄使君写碑文的时候,如今再见,风华正茂啊!”
能不正茂吗?此时的顾云才十九,连二十都没有。
不过这几年他明显显老了许多,看来在高骈身边做事,压力不小。
说着,那边赵虎就带着托盘进来了,在送上茶水和点心后,就留在了顾云的身后,显然也是防着这人。
待茶水奉上,赵怀安才笑着问道:
“小顾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说着,赵怀安还亲自给顾云夹了块抹茶味的点心,示意他尝尝。
顾云将点心捧在手里,没有吃,而是先深深一揖,声音压得极低:
“吴王殿下,下官接下来要说的,关乎淮南内情,更关乎大王安危。”
“此事若泄露半分,下官性命不保,但……下官思来想去,必须来这一趟。”
赵怀安眉头一挑,正襟危坐,神色严肃,先是将赵虎遣到帐口把守,然后对顾云认真说道:
“小顾但说无妨,今日之言,出你口,入我耳,绝无第三人知晓。”
顾云这才缓缓开口:
“大王可知,使相为何突然要将女儿嫁与你,又为何如此急切地要你入扬州城完婚?”
“不是为结盟共伐镇海吗?”
赵怀安故作不解。
“表面如此。”
顾云摇头:
“实则……是使相已到了无人可用的地步。”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大王应当记得,数年前使相在颍州时,曾向大王借过二十万贯钱。”
赵怀安点头:
“确有此事。老高说修迎仙楼要用,我那会也穷,但老高对我有知遇之恩,所以再穷,为了老高的修仙梦,我也是咬牙出了。”
“不怕小顾你笑话,之后我穷得吃咸菜!”
顾云当然晓得吴王是在说漂亮话,也不反驳,只苦笑道:
“那笔钱,使相确实用在了迎仙楼上。”
“使相虽信仙道,却并非不顾民生之人。他特意嘱咐吕用之,征发民夫需付工钱,不可强征,修楼之资就从那二十万贯里出。”
赵怀安眉头微皱:
“然后呢?”
“那吕用之阳奉阴违啊!”
顾云声音里带着愤懑:
“他表面应承,实则借修楼之名,向各州县下达劳役指标,层层加码。”
“不仅征发民夫不给钱,还趁机加征赋税,为自己修建宅邸、扩充私产。”
“淮南百姓苦不堪言,这笔账却全算在了使相头上。”
“我岳丈真不知?”
赵怀安故意问了这么一句话。
顾云叹息道:
“起初是不知,这个我可以保证,因为我贴身随侍使相。”
“使相近年深居简出,政务多委于吕用之、张守一等人。直到去年家宴……”
他顿了顿,继续道:
“那是乾符四年,五月十七日,使相设家宴,高家子弟、亲近将领皆在席。”
“酒过三巡,使相从侄高睢突然起身,当众质问使相:‘叔父沉迷仙道,大兴土木修迎仙楼,致使淮南百姓苦于劳役,民怨沸腾。叔父可知,如今淮南各州,百姓皆言‘宁为草寇,不为高骈民’?’”
说着这番话时,帐内烛火跳动,映着顾云苍白的脸。
他继续回忆着,显然这件事在他的记忆中非常深。
“使相当时脸色就变了。”
“因为高睢这番话,句句诛心。”
“更让使相心惊的是,席间不少淮南本土将领,如俞公楚、姚归礼等人,竟都默不作声,无人为使相辩解。”
赵怀安若有所思:
“老高觉得这高睢不是为民请命?而要夺权?”
“正是。”
顾云点头:
“高睢是高家子弟中最为出挑之人,甚至连使相都不止一次当众说,百年后能承我家业者,唯八郎也!”
“也因为如此,不少人都与高睢走的很近,尤其是淮南本土将领,勾连甚深。”
“所以当时使相认为,高睢敢当众发难,背后必有支持。”
“然后使相就暗中调查,发现高睢与俞公楚等人往来频繁,甚至私下议论使相‘老迈昏聩,当退位让贤’。”
“所以高骈开始扶持吕用之,用以制衡高家子弟和本土将领?”
赵怀安接话。
“正是。”
顾云道:
“使相玩了一手漂亮的平衡术:让吕用之这些‘幸臣’与高家子弟斗,让高家子弟与本土将领斗,而他高坐迎仙楼,掌控全局。”
“其中最典型的,就是使相从弟高柷与吕用之的争斗。”
赵怀安晓得高柷,就是之前造反死的那个,没想到还有这内情。
顾云继续说道:
“这位高郎君性格向来优柔寡断,为人也柔,所以虽然是宗家宿老,但和吕用之这些妖道争斗,一直就处在下风。”
“而使相也乐见其成,甚至暗中煽风点火。”
顾云沉默了下,似乎觉得有点背后说使相的怀疑,犹豫了会,继续说道:
“因为只要他们斗,使相的地位就稳如泰山。毕竟,一个年迈的主帅,最怕的就是下面的人团结一致。”
赵怀安缓缓点头,这确实是权术的经典套路:分而治之。
“但平衡被打破了。”
顾云语气沉重:
“三个月前,张瑰叛逃投靠镇海军,除了带走了大量淮南精锐水师外,还中伤使相。”
“中伤?那十二条大罪?难道不是真的?”
顾云摇头,苦笑道:
“有些是真,有些是假。”
“使相的确没有勤王的打算,因为他觉得朝廷已经救不了了!而此前他没阻拦得了巢军北上,实在也是独木难支。”
赵怀安不说话,对此保持怀疑。
那边顾云也绕过这个话题,继续说道:
“而这里有个最让使相不能容忍的,就是以活人炼丹,使相听后暴跳如雷,也是这一事,使得使相用了狠手段!”
赵怀安明白了。
高骈这种级别的人物,不可能干干净净,而那炼丹一事到底是真是假,也很难说。
但这种事情即便只是捕风捉影,也会严重损害高骈的威信。
如高骈这样的权力动物,权力就是他的命!
威信损失,就是损失权力根基,也是要他高骈老命!
那边,顾云继续说道:
“使相盛怒之下,认定是内部有人与张瑰勾结,而要震慑人心,必须用重典。”
“于是,他命令高柷……处死自己的儿媳张氏。”
赵怀安一怔:
“张氏?张瑰的女儿?”
“正是。”
顾云点头:
“张瑰叛逃,其女张氏嫁与高柷之子高杰为妻。”
“使相此举,一是惩罚张瑰,二是震慑其他人等,不让他们认为使相已经老得杀不了人了!”
赵怀安点头,明白这话的意思。
权柄不过恩与威,要是下面的人连畏惧都没了,那权力也就坍塌一半了。
这会,顾云叹息了:
“但没想这高杰竟是个痴情种。”
“他与张氏感情甚笃,不愿奉令。”
“其父再三逼迫,高杰竟……与妻一道殉情了。”
也许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这种行为是不可思议,但赵怀安倒是有点能理解。
就和梁祝一样,在家族的压力和夫妻情义之间,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
到这里,顾云声音发涩:
“而高杰一死,高柷彻底失控。”
“他起兵反了。虽然很快被镇压,高柷也被处死,但此事对使相打击极大。”
“他不仅失去了制衡吕用之的重要棋子,更让淮南诸将心寒,连弟弟、侄子都能逼反了,谁还敢有安稳之心,谁还敢效死力?”
赵怀安默然。
不得不说,高骈这一手,确实玩砸了。
但也不意外,一直玩这种权谋手段的,最后都要被反噬!
古今中外,概莫如是。
顾云道:
“杀了高柷后,使相还意识到一个问题。”
“那就是吕用之已无人制衡了。”
“若不尽快扶持新的力量,这条狗就会变成狼。但使相这些年搞察子太甚,诸将人人自危,无人敢出头。于是……”
顾云看向赵怀安,目光复杂:
“使相想到了你。”
赵怀安手指了指自己,笑道:
“因为我与淮南诸将无瓜葛,又是外来强藩,且……是个厚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