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
顾云摇头:
“使相看重你的,是三点:一是,大王你年轻,有锐气,敢打敢拼;二是,大王与吕用之等人无旧,甚至有过节;三是,也是最重要的,大王,你需要他。”
“我需要他?我什么都有,需要他什么?”
赵怀安挑眉。
“大王,这不用在下官面前如此,因为吴王藩的问题,实际上下官也是略知一二的。”
当着赵怀安的面,顾云直截了当:
“大王,你虽据有六州,但六州根基全不能支撑你坐断东南之志。”
“而淮南就不同了,可以说淮南就是如今天下最富之地!两浙因为此前变军作乱残破,大王欲要用兵天下,必须要以淮南为基!”
“但说个难听的,使相但凡在淮南一日,大王你要想拿下淮南,怕也是要两败俱伤!”
“而到时候淮南又残破,又有何处能支撑大王你的志向呢?”
赵怀安无语,忽然问了一句:
“小顾,这是你想的?”
顾云摇头:
“是使相说的,下官在使相身边真的学到了很多,使相曾说,如他再年轻三十,这天下谁可当之!”
“下官深信!”
赵怀安默然。
那边,顾云继续说道:
“使相正是明白大王所欲,所以才用这些来引大王率兵入扬州。”
听到这里,赵怀安嗤笑了:
“所以高骈是在骗咱?”
顾云摇头:
“使相可能真是要将基业留于大王,不然不会还允联姻之事。”
“可使相这人向来唯我独尊,绝不会让自己陷入劣势。”
“所以,就算使相要将基业留于大王,他也会用自己的方式。”
“这场大婚,就是手段之一,只要你入扬州城完婚,大王你就一定会被留于城内,到时候在扬州为他继续平衡诸方势力,而他继续遥控。”
“所以,入了城,大王你就成了人质了!”
赵怀安并没有多少惊讶,因为高骈在自己心里就是这样的人。
所以他打一开始就没有想过入城,他有雄兵在手,来扬州是一回事,入城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长安之变后,他就不会再将自己的生死放在别人的讲道理上了?
他只是看着顾云,问道:
“小顾书记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你可是高骈的贴身亲信呀。”
顾云沉默良久,才低声道:
“下官……也是半个淮南人。”
只这一句,赵怀安就明白了。
顾云虽在幕府任职,但对淮南有感情。
他目睹高骈近年昏聩、吕用之等人祸乱淮南,早已心生不满。
而赵怀安在光州、寿州、庐州等地整顿吏治、安抚百姓的名声,显然打动了他。
当然,赵怀安也猜到,这是顾云在押注。
自己的名声还是太有权威了!
琢磨着这些,赵怀安忽然问吕用之的情况:
“除了这些,吕用之近来有何动向?”
“吕用之似乎并未察觉使相心思转变。”
顾云想了想,回忆道:
“他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联姻,甚至乐见其成。他大概觉得,使相将女儿嫁给你,是为了安抚你,好用兵江东。”
赵怀安冷笑。
吕用之还是太小看他赵怀安,也太小看高骈了。
“对了。”
顾云忽然想起什么:
“我曾见过毕师铎的人去过吕用之府上。”
“毕师铎?”
赵怀安忽然就想起白日悄悄离开宴会的那四人。
顾云点头:
“下官以为,应该是吕用之开始拉拢这些草军降将,这些人在淮南军中根基浅,急需靠山。”
“而吕用之拉拢他们,也想在军中培植自己的势力,这算是一拍即合。”
赵怀安若有所思,显然将毕师铎这几人的威胁程度又拉高了。
之前黑衣社还传过这毕师铎的情报,说这人曾在濠州将吕用之的人给打了出去,自此交恶。
现在这么看,这是早就这么演了啊,演给谁看?怕就是高骈了。
老高显然并没意识到,很多人和事是超出他掌控的。
此时,赵怀安将这些情报细细在心中琢磨,最后对顾云郑重拱手:
“小顾书记,今夜你冒险前来,坦言相告。”
“此情赵大铭记于心。”
顾云连忙还礼:
“大王言重了。下官只盼大王能……多为淮南百姓着想。”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使相虽已老迈昏聩,但终究对下官有知遇之恩。下官今日所言,已是背主。只望大王……将来若真入主淮南,能善待使相家小。”
“他……对国家是有功的!”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白,顾云还是希望赵怀安赢,但别对高骈赶尽杀绝。
对于这一点,赵怀安毫不犹豫,保证道:
“小顾书记放心,我赵大这人,别人对我一分好,我都要十分待之。”
“有些事小顾书记不了解,我和老高的关系实不能以简单恩怨来概之,但我可保证,他日高氏只要不作奸犯法,必享富贵。”
还是那句话,只要和赵大接触过的,没有不对他人品感到佩服的。
所以听了赵怀安的保证,顾云明显松了一口气,心里的负罪感也少了些。
之后,顾云重新披上斗篷,对赵怀安下拜:
“下官不宜久留,这就告辞。大王千万小心,十日后……勿要入城。”
“我晓得的。”
送走顾云,赵怀安独自在帐中踱步。
炭火将尽,寒意渐起,但他的心却越来越热。
原来如此。
而那边,顾云也将手里的抹茶点心咬在嘴里,心里终于有了一丝甜意。
希望自己做的是对的!
……
翌日,宴席依旧。
丝竹之声从清晨响到日暮,扬州城外的大营仿佛成了不夜城。
高骈似乎心情极好,频频举杯,与诸将谈笑风生。
赵怀安也配合着演戏,该敬酒敬酒,该说笑说笑,仿佛昨夜顾云的来访从未发生。
而这样的宴席持续了整整十日。
直到这第十一日,高骈派来了使者,新任婚礼司仪崔致远。
此时,这位以诗文闻名的新罗裔文士,一脸恭敬,甚至带着几分讨好:
“吴王殿下。”
崔致远深揖:
“使相命下官来问,新宅已备妥,婚仪诸事也已齐备。不知殿下何时移驾入城?下官好安排仪仗。”
赵怀安坐在胡床上,慢悠悠地喝着茶,闻言抬头,笑了笑:
“崔书记,劳烦回禀岳父大人,这扬州城,我就不去了。”
崔致远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殿下……这是何意?婚仪在城中举行,方合礼法……”
“我说不。”
赵怀安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你就这样和我那岳丈说:这扬州城我就不去了,婚礼就在我大营举行。这就是我的话,一字一句给送过去。”
崔致远慌了:
“殿下,这、这不合礼法啊!使相都准备妥当了,城中士绅也都翘首以盼……”
“礼法?”
赵怀安放下茶碗,似笑非笑:
“我赵大是个粗人,我能有今天,都是兄弟们撑我!”
“没他们,我什么都不是!”
“现在我结婚了,把我这万余老兄弟丢在城外,这是让我陷入不义!”
“我这岳丈不就是看重我赵大讲义气吗?总不能害我吧!”
说完,赵怀安站起身,走到崔致远面前,拍了拍这位新罗高帽子的肩膀:
“你就照我的话回禀。”
“岳父若问起,你就说……这婚就这么结,我说的。”
崔致远还想再劝,但看到赵怀安身后赵六、豆胖子、孙泰等人冷厉的眼神,终究把话咽了回去,深深一揖:
“下官……遵命。”
待崔致远离去,赵六后知后觉地凑过来,挠着头纳闷问道:
“大郎,这是咋了?额们为啥不去城里办?城里办也气派些啊!”
“在额们那,要是这样搞,媳妇都抬不起头的。”
赵怀安看着赵六,笑了:
“老六,你可知‘攻守之势,异也’?”
赵六一脸懵然:
“啥意思?”
赵怀安没说,哈哈一笑,随后对豆胖子道:
“胖子,传令下去:婚礼照常准备,就在大营办。让伙房杀猪宰羊,酒水管够。我要让一众兄弟们,都沾沾喜气。”
“另外,还是那句话,乐归乐,甲不离身,刀不离手。”
“再给老家传个信,说该来人来吃喜酒了,就从水上走!”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