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高骈的心气似乎弱了很多,有气无力:
“让吕用之去大明寺布置,不得失了我们扬州的体面。”
说到这里,高骈还自嘲了句:
“这大明寺都给保义军驻扎了,他赵大总不该也怕了吧!”
最后,高骈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独自坐在昏暗里,听着自己逐渐沉重缓慢的心跳。
外面透来的光线在缓缓移动。
“老了……”
叹气都带着老人的腐朽味了。
也许,属于自己的时代,真的快要过去了。
就像眼前的夕阳,无论曾经多么辉煌,终究要沉入地平线。
而自己所能做的,只是在彻底沉下去前,用尽最后的气力,再燃烧一次。
镇海军,就算自己的绝唱吧!
……
当吕用之听到崔致远过来,说高骈让自己去大明寺布置归宁宴,是很意外的。
此时,崔致远对吕用之恭敬说道:
“真君,使相说,他当年我初到淮南,入扬州时,地方官员就是于大明寺设宴接风,那排场也算不小。”
“使相嘱咐,这一次,我淮南与吴藩的联姻,吴王身份尊贵,他既然选中城外营中行正礼,我们这归宁之宴,就绝不能失了淮南的气度。”
“要让他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江淮繁华。
吕用之琢磨了下,最后对崔致远点头:
“嗯,好,你回去和天官说,在下一定不会辜负天官期望,必将这一次归宁宴布置妥当。”
崔致远将话带到后,就走了。
留下吕用之在幕府节堂开始踌躇了。
高骈让自己操办他女儿的归宁宴,这是啥意思?让自己卖赵大一个好?
想了一会,吕用之都是不得要领,最后还是决定先把归宁宴办好。
这事其实也不大好办。
归宁宴一般属于是翁婿之礼、算是家宴。
但听高骈的意思,这是要让赵大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江淮繁华,所以又是要展现淮南的排场和底蕴的。
吕用之就开始琢磨起来。
大明寺本是淮南名刹,殿堂庄严,环境清幽,要用于接待一位手握重兵、锐气正盛的藩王,光是清幽古朴恐怕不够。
淮南库府倒是屯积了大量珍宝,到时候用心装点一番,肯定是极尽奢华又不流于俗气。
而且膳食这些,节度幕府办事,大明寺的和尚自然是要统统离开的,什么佛门清净之地,不沾荤素那是丝毫不用在意的,毕竟宴席置菜终究不能离开酒肉的。
佛门的规矩在幕府面前,统统靠边。
现在是秋天,秋老虎正盛,鲜鱼、时蔬、瓜果容易腐坏,所以还需要提前准备大量的冰块用来存储。
吃席一个看场面,一个就是看菜式了,要是过于简素,肯定是要被淮西那些匹夫耻笑的。
另外就是这个时候,还有蚊蝇,尤其讨厌。
佛寺林木茂盛,水源环绕,正是蚊虫滋生之地,若燃太多驱虫香药,则满殿异香,恐怕失了食物的本味与宴饮的雅兴。
若不设防备,宾客被叮咬烦扰,岂非更失礼于人?
那就需要更加清淡的香薰来烧,这又是一笔大支出,不过府库中倒是堆积了很多海商运来的香料,可以找人先试试效果。
想了一会,吕用之还是决定亲自去一趟大明寺,实地看看哪边适合置办宴席。
……
不得不说,吕用之对这事还是很用心的,也许也是想给赵怀安卖个好。
真和赵大作对,吕用之还是有点怵的。
一路出了节府,吕用之坐着节度使的朱车,带着节度使的仪仗,在一众路人避让中,一路行往城西。
扬州的景色很美,作为最早打破坊市结构的港口城市,这里的街道不仅宽阔整洁,两旁古树枝叶繁茂,已是一片蝉鸣。
秋日的蝉鸣和夏日不同,更加短促清瘦,随着温度的降低,它们也快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一路出城,就见到作为罗城护城河的瘦西湖,阳光照在水面上,泛着粼粼波光,湖畔及冈峦上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将这一片山水点缀得如诗如画。
人道烟花三月下扬州,秋日的扬州也不遑多让,各时有各时的美。
很快车驾向北,大明寺所在是城外西北的蜀冈之上,气度不凡。
想到这里,吕用之也暗暗掉头,高骈不愧是世代豪门贵族,这眼界果然不是凡俗。
也是真会玩,在佛寺内吃肉喝酒,就这种冲破禁忌的氛围感,就让这宴席吃得不一样了。
这些贵族,已经到了吃环境,吃氛围的高度了。
再想想那赵怀安,要是见了扬州盛景与大刹庄严,又见识了宴会的精心布置,定会对我淮南的物力与心思感到震惊。
渐渐地,吕用之心头还开始有了一丝自得。
在淮南,能调动如此资源、把事办得如此漂亮的,除了我吕用之,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吕用之的车队一路向大明寺行去,一边想着大明寺内的布局,看宴席布置在哪里合适。
有了,寺内东侧的平山堂一带地势开阔,景致最佳,且与主殿略有间隔,既不失庄重,又便于单独布置。
在那里搭建临时的华美帷殿,让高骈和赵怀安从那里遥见扬州城、定有排面!
就这样,吕用之他们进了大明寺山门,早有知客僧迎上。
他略一点头,便径直往东侧平山堂走去。
此处地势高敞,视野开阔,远可眺望扬州城郭,近可俯瞰瘦西湖光,确是绝佳所在。
“来人!”
吕用之站定,对随行的几名心腹吏员吩咐:
“速去传令,调集扬州城内所有能工巧匠,三日内,我要在此处起一座锦绣堂!”
“堂高三丈,阔十丈,以蜀锦为幔,苏绣为屏,四壁悬挂吴道子真迹摹本、王右军法帖拓片。”
“堂前需搭彩楼,饰以琉璃、玳瑁、珊瑚、珍珠,务求在日光下璀璨夺目,夜间则悬千盏明角灯,亮如白昼。”
吏员们纷纷手记,一边算大概要花多少钱,一边感叹宴会豪奢排场。
那边,吕用之也算是建造大家了,办了好几个大工程,脑子里还是很有画面的。
他来了兴,一边走,一边比划:
“宴席所用器皿,一律取府库珍藏。”
“金盘玉碗自不必说,更要寻出那套鎏金舞马衔杯银壶,酒具要用邢窑白瓷越窑青瓷,箸须象牙镶金,匙用犀角嵌宝。”
“至于膳食……”
吕用之捻须沉吟:
“寻常山珍海味不足为奇。”
“去,传我的话给扬州各大行会:八日内,需备齐猩唇、驼峰、豹胎、鲤尾、鸮炙、猩唇、熊掌、酥酪蝉,这八珍。”
“猩唇需取岭南活猩猩之唇,以蜜渍之;驼峰要选双峰驼最肥美处,以西域香料腌制;豹胎须是云豹初生未睁眼者,最是细嫩……这些虽难得,但淮南富甲天下,岂能没有?”
他越说越快,仿佛已看到那极尽奢华的场面:
“时鲜更要讲究。这会太湖三白已不当季,但还要去弄,白鱼、银鱼、白虾要活运过来。”
“大湖的六月黄蟹,虽未到最肥时,但取膏黄最满者,以姜醋菊花酒蒸之。”
“还有去问问那些海商,有甚奇异水果,有多少要多少!要鲜!”
“再去寻一些异域菜蔬,什么昆仑紫瓜、波斯苜蓿都备好,也要让咱们这位吴王见识见识。”
“这位也是苦出身,怕也是没见过这些个好的!”
说完,吕用之哈哈大笑,一众吏员们只敢赔笑。
“最后就是酒水,这来宾大半都是武人,那吴王更是爱酒之人,所以更不可马虎。”
吕用之负手踱步,开始报着名录:
“剑南的烧春、河东的乾和葡萄、岭南的灵溪博罗、宜城的九酝,各备十瓮。”
“再取高昌葡萄酒百坛,要陈年琥珀色的。”
这会有人忽然说道:
“最近扬州流行一种叫‘五粮液’的白酒,色如清泉,大不一样,要不也备点?”
吕用之也喝过,据说是蜀地那边做出来的,这几年是挺流行的。
想了想,吕用之点头:
“好,你这个提的好!有赏!”
“五粮液也备十瓮,给吴王他们开开眼界!”
“他们寿州和我们扬州自不能比,条件还是过于艰苦了!”
吕用之说完,就开始点报歌舞曲录。
吃饭无舞乐,那就如吃饭无肉,食之无味!
“令乐营使挑选最善歌舞的官妓百人,排练新曲《霓裳羽衣》,宴时演奏。”
“另,从扬州、楚州盐商家中借调昆仑奴、新罗婢各五十人,充作侍者,以显我淮南通海之盛,万国来朝之气象。”
一名吏员听得咋舌,小心问道:
“真君,如此花费……是否太过?且八日内要备齐这许多奇珍,恐有不及。”
吕用之瞥了他一眼,冷笑一声:
“你懂什么?这就是让这位吴王看看,我淮南物力之丰,调度之速,绝非他淮西可比!”
“就算只有八日,我淮南也能顷刻间集天下珍奇于一堂!”
“这就是我扬州的底蕴!”
“去办就是,库中钱帛,不要吝惜,若有商家推诿,便说是节度使府征用,敢有延误,拿办抄家!”
吏员们凛然应诺,匆匆而去。
此刻,吕用之站在原地,仿佛看到十日后归宁宴的盛景。
到时候,锦绣堂内珍宝罗列,异香扑鼻,歌舞曼妙,高骈与赵怀安对坐其间,看似是主人,其实都是我吕用之操办一切。
想到这里,吕用之自得不已。
能打有什么用?
等你们这些土锤看到那活取猩唇、生剐豹胎的珍馐,面对娇艳新罗婢捧上的金盘玉液,面对那满堂的珠光宝气、衣香鬓影时,我就不信你们心里不乱。
你赵大不爱享受,你那帮兄弟,还不爱吗?
嘿嘿,有些人杀人用刀,有些人杀人用嘴,我吕用之杀人用奇观!
主意已定,吕用之的脚步加快,直奔大明寺主殿。
老和尚们,该清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