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兵刚至濠州定远,赵怀安目瞪口呆地听着眼前毕师铎的汇报。
“你说使相已经平了杨行密、张瑰?镇海军也退了?”
毕师铎恭恭敬敬回道:
“是的,使相只用一夜就尽除内外忧患,如今正打扫扬州街道,等吴王殿下入城。”
面对这位年轻的吴王,而且还是他们草军大敌,毕师铎没有任何毕鹞子的悍气,说话的声音都细了不少。
他是昨日带着濠州兵全军五千来“迎”这位吴王。
虽然赵怀安是要去扬州的,但他麾下的幕僚卢泰说,有个故事叫假道伐虢,说的就是像赵怀安这样狡猾的人,搞偷袭。
于是,毕师铎一点不敢懈怠,带着全部家当就来堵赵怀安,打算一路陪送,要礼送赵怀安出境。
可是没想到,今日他就收到了扬州来的消息,高骈竟然一下子就把叛军给灭了?
哈?这么容易灭的吗?那干嘛那么兴师动众,还要喊保义军来援?
然后他就听说,高骈的弟弟高柷死了,说是勾结叛军。
这下子,毕师铎就明白了,毕竟他也在草军当中接触了那么多阴谋,哪里还不晓得这里面的道道。
哎,这个高骈是真的老而不死,真狠!
画个圈子就让自己的弟弟去跳。
幸好自己脑子没发热,没去听李罕之那坏种,说要一起起兵去呼应叛军,也去扬州抢一把。
说实话,他也确实动过这个念头,毕竟在濠州养军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
说个毫不夸张的,他和毕师铎、秦彦,几乎将境内能扫的都扫了,甚至经常扮演盗贼去劫掠商队。
没办法啊!
虽然他下面的部队军饷不多,但耗费米耗得多啊!他再怎么省,也省不了这个钱!
也幸好他手下这些都是草军出身,没牙兵们那个坏习惯,什么都要钱!
不过这种好的习惯也渐渐有点保持不住了。
最近下面人不断私自行动,自己去搞钱去了!
长此以往,他也怕是笼不住军心了。
哎,这军队和人一样,有钱才有脸!
所以,李罕之喊自己一并出兵抢扬州的时候,他的确是心动的。
但他后面仔细想想,还是有点怕高骈,也不相信高骈能被镇海军给打倒。
要是自己冒冒失失就起兵,别到时候,连濠州都保不住!
这濠州再穷,他也是一块地盘啊!
没地盘?再像过去那样做流寇?
就是下面人愿意,他毕师铎都不乐意呢!
这人啊,就怕是没享受过,所以才会说一些天真的话。
以前没做刺史,他毕师铎也动不动想着天补均平,等他做了两年刺史了,才晓得,什么是人上人。
所以自己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不去蹚那个浑水。
然后,让他绷不住的是,一直撺掇他起兵的李罕之,他到最后,自己也没起兵!
哎,这帮人啊!没一个能信的!都是坏种!
就这样,毕师铎一边庆幸,一边小心瞄着眼前的赵怀安。
然后他就见咱们这位吴王,也不说话,也不笑,就这样发呆。
……
此时,保义军旌旗猎猎,穿着一身黑袍的赵怀安,高踞马上,望着远处濠州定远城低矮的城墙,以及面前毕恭毕敬、列队相迎的毕师铎,眉头紧锁。
毕师铎刚刚汇报的消息,属实让赵怀安有点惊愕。
高骈一夜之间就平了杨行密、张瑰,退了镇海军。
这么容易的吗?
那杨行密大小也是个人物吧,之前他起兵的时候,自己也让黑衣社的人搜集了他这几年的资料,晓得这两年,杨行密算是淮南最出挑的军将了。
假以时日,没准能顶张璘的班。
但可惜啊,在淮南这么个地方,就算立再多功,高骈看不到又有什么用呢?
可不管怎么说,以杨行密这样的淮南猛将,身边还汇聚了一些如俞公楚这样的反正,再加上张瑰也是淮南宿将,手握重兵,而镇海军也不是弱藩,还出兵了一万。
实话实说,这是不弱的!
是,他也的确晓得这些都奈何不了高骈。
但也不是说,反掌灭之啊!
除非……这一切本就是高骈设下的局。
赵怀安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高柷之死,说是勾结叛军,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高骈早不动手晚不动手,偏偏等到自己率军逼近扬州时才动手?而且一动手就雷霆万钧,一夜定乾坤?
太巧了。
巧得让人心惊。
……
马首下垂手候立的毕师铎,大气不敢出。
他能感觉到这位年轻吴王身上散发出的威严气息,这位不说话,板着脸,是真有点吓人。
这个时候,赵怀安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使相还说什么了?”
毕师铎连忙道:
“没有了,就是让本州务必供应好保义军的一应军需。”
说到这里,毕师铎还有点难为情,羞赧道:
“只是吴王殿下,咱们濠州实在是穷地方,没有什么多余粮食能支军,哎,吴王殿下能不能行军快一点,这样我濠州百姓也能少供应一日军粮。”
赵怀安不置可否。
毕师铎这点小心思他岂会不知?这是拿话堵自己呢!
自己爱民的好名声,人家都这么说了,你赵大还好意思要军粮吗?
不过,他现在没心思计较这些。
高骈这一手,把他架在火上了。
继续前进,去扬州?谁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高骈老儿,老谋深算,心狠手辣,连亲弟弟都能拿来当棋子用,对自己这个手握重兵、又曾与他有过龃龉的老部下,会安什么好心?
鸿门宴的故事,他赵怀安可是从小听到大。
可要是现在扭头就走呢?
大军已至濠州,距离扬州不过数日路程。
无缘无故,未有尺寸,也未接战事,就擅自率军返回淮西?这算什么?
畏高骈如虎?还是心中有鬼?
这丢不起人啊!
更重要的是,他也不甘心。
扬州!
江淮重镇,天下财富所聚!
高骈许诺的婚事,淮南未来的基业……这些难道就因为一点疑心就放弃?
这淮南对于淮西来说,几乎是一块完整的拼图,如此才算完有江淮之地。
他自己也不能利令智昏了。
自己这般疑心,岂是自己胆子小了?
实在是,高骈对他,从来都是利用多于真情。
西川时是炮灰,鄂州决战时是棋子,甚至想借草军之手消耗他。
如今扬州已定,高骈大权在握,还需要他这个毛脚女婿吗?还能容得保义军这支能威胁到他地位的武力进入扬州?
赵怀安沉默着,下意识拨弄着呆霸王的鬃毛,连连让呆霸王打了几个响鼻。
别搞了,会秃的。
可赵怀安正陷入自己的世界中,毫无反应。
身后,保义军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万余马步气吞如虎,刀槊如林。
那毕师铎如此大气不敢出,如何只是因为赵大的威势,不还是因为看到这么一股庞大森然的军势吗?
人总是对可以轻易决定自己命运的力量,敬畏。
这不,只是站在这边,毕师铎就浑身难受,有一种脖子洗好,上面架着一把刀的感觉。
他也有点暗暗埋怨自己的谋主,要是晓得保义军的军势如此可怕,他怎么都不会来的。
这位吴王,可不是好相与的。
……
就在赵怀安游移不定时,一骑快马从东面疾驰而来,马蹄扬起一路烟尘。
马上骑士身着淮南军服色,背插红旗,显然是加急信使。
他显然是才从濠州出来,晓得赵怀安就在这边。
于是,他举着插着羽毛的檄书,大喊:
“报……”
信使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跪向人群最中间的那个人,他必然就是吴王。
“扬州高使相急件,呈送吴王殿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这封信上。
赵怀安眼神一凝,对孙泰示意了下。
孙泰上前接过信函,检查无误后,双手呈给赵怀安。
赵怀安拆开火漆,抽出信笺。
是高骈的亲笔,他见过多少回了,这老高平时没个信,这段时间是一日一封,真是用人朝前:
“怀安吾婿如晤:”
嗯?这老登好不要脸,这就要做自己岳父了?也罢,且不理会,先看后面。
“扬州事已毕,宵小授首,内外廓清。涛涛日夜盼君,妆奁已备,吉日待择。”
“淮南新定,镇海余孽犹窥江左,非君之雄略,无以靖边。”
“可速提兵来扬,一应粮秣军资,已命有司备办。”
“你我翁婿,并力讨逆,戡定东南,岂不美哉?”
“昔日之言,天地共鉴。老夫垂暮,基业所托,唯君与涛涛耳。书不尽言,速来相会。”
“骈手书。”
信很短,但信息量极大。
开口就是催婚,但姿态放得有点低,看来老高是真着急嘛!
然后就是邀兵,明确让他带着保义军一起去扬州,商谈攻打镇海军的事情,并且承诺供应粮草。
最后就是强调之前的承诺,那就是百年之后,基业所托。
赵怀安反复看了两遍,将信递给身旁的鲜于岳,然后看向另一侧的掌书记裴铏。
鲜于岳看完,眉头紧皱,低声道:
“大郎,这……能信吗?事出反常必有妖。”
裴铏接过信,仔细看完,沉吟片刻,却道:
“吴王殿下,以末学之见,使相此信,虽有急切之态,但未必是诈。”
“哦?裴公何出此言?”
赵怀安看向裴铏,他是晓得裴铏的情商有多高的,在场人中,论最了解高骈的,无疑就是他了。
裴铏捋了捋胡须,缓缓道:
“吴王殿下且想,使相是何等人物?”
“掌兵数十年,历经风雨,若真要对殿下不利,何必如此大张旗鼓,又是写信安吴王你的心?”
“以末学对使相的了解,使相若设局,当悄无声息,诱敌深入,岂会这般敲锣打鼓,唯恐天下不知?”
同行的王溥听了这话后,反驳道:
“焉知这不是故布疑阵,引君入瓮?”
“就像他对杨行密等人一样!”
裴铏摇头:
“诸君所言,亦是有理。”
“但末学以为,使相此时,最需要的不是树敌,而是盟友,是能帮他稳定淮南、甚至攻略镇海的强援。”
“吴王殿下,试想一下,扬州虽定,但高柷之死,必使高氏内部离心,淮南诸将难道心里没想法?”
“使相快刀斩乱麻,动作越是快,说明内部主将的矛盾就越大!”
“就是那些淮南下面诸州刺史,这些军头在地方独尊惯了,看似尊高使相为都统,实则各怀心思。”
“现在镇海军虽退,但并未伤筋动骨,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此时的高使相,外有强敌环伺,内有隐忧未平,他若再与殿下为敌,岂不是自断臂膀,将殿下这等强援推向对手?”
裴铏顿了顿,看向赵怀安,声音压低了几分:
“更何况,使相年事已高,其诸子……皆非雄主之才。”
“他百年之后,这淮南基业,总是要交给人的。”
“给那些各怀鬼胎的州刺史?还是给周宝、时溥、刘汉宏那些虎视眈眈的邻藩?”
“唯有吴王殿下你,年轻力壮,军威正盛,又与他有翁婿之名,还有袍泽之义,且殿下重情义、知恩遇,天下皆知。”
“将基业托付于吴王殿下你,至少可保他高氏子孙富贵平安。这才是使相为家族长远所谋划啊!”
最后,裴铏还说了这样一句话:
“吴王殿下,使相从来不昏,这个末学可以保证!”
听着裴铏这番话,赵怀安心中一动。
那就是高骈或许狠辣,或许多疑,但他绝对不蠢,更不疯。
在自身统治已经出现重大问题时,尤其是外患还在的情况下,主动袭杀一个实力强劲、名义上还是自己女婿的盟友,除了给自己制造一个不死不休的强敌之外,还有什么好处?
高骈若连这点都算不清,他也坐不到今天这个位置。
但鲜于岳仍有点不放心,直接问道:
“那高柷之事又如何解释?亲弟尚且如此,何况女婿?”
裴铏叹道:
“高柷勾结杨行密、张瑰,威胁的是使相当下的权位,是生死之争。”
“而吴王殿下…只要吴王殿下你不立刻威胁到他的权位,甚至能帮他巩固权位,使相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行此不义之举,自毁长城?”
“是,毫无疑问,使相权力欲极重不假,但正因如此,他才更懂得权衡利弊。杀高柷,是铲除内患;害殿下,则是自招外祸,智者不为。”
张龟年在一旁听了许久,此时也开口道:
“裴公所言,确有道理。不过,殿下,高使相权术深沉,不可不防。”
“即便他此刻无害我之心,但入扬州后,他若以翁婿之名、朝廷大义相压,逐步削我兵权,分化我将领,又当如何?届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赵怀安点了点头。
张龟年的担忧,正是他最大的顾虑。
高骈或许不会直接动手杀他,但把自己一软禁,直接遥控淮西,然后软刀子割肉,慢慢蚕食,却是这些老登们的拿手好戏。
裴铏却道:
“右丞所虑,亦是正理。”
“然则,吴王殿下今日已非昔日吴下阿蒙。麾下精兵万余,皆是百战余生、只知有吴王殿下而不知有朝廷的虎狼之士。”
“高使相若想轻易夺之,谈何容易?此其一。”
“其二,吴王殿下与使相既有翁婿之名,更有多年并肩之谊,天下瞩目。”
“使相是一个非常爱护名声的人,他不会做这样,至少不会明面上,让自己陷入不义局面。”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此时,裴铏目光灼灼地看着赵怀安,认真说道:
“吴王殿下你年轻,使相老迈。吴王殿下等得起,使相……等不起。”
“他今日或许还能凭借积威掌控淮南,但三年后呢?五年后呢?”
“他需要吴王殿下你这样一个强力的继承人来震慑内外,稳住局面。”
“只要吴王殿下沉住气,恭敬谨慎,不威胁到使相,假以时日,这淮南基业,未必不能和平过渡。”
“这就像当年陶谦迎刘备入徐州,非为害之,实欲托之啊!”
这边,赵六也忍不住了,把头摇得不行:
“不中,不中,我看那高骈老儿就是假意托付,实则暗中布置,待我等入彀,必行雷霆手段!”
说着,他看向赵怀安,说道:
“大郎,咱们回淮西吧!”
裴铏微微一笑,解释道:
“所以,吴王殿下不能孤身入扬州,必须带兵入城,且要将军队牢牢掌握在手中,驻扎于要害之地,与高使相的兵马形成制衡。”
“同时,广布耳目,结交扬州豪杰、淮南旧吏,示之以恩,结之以利。”
“只要我军不乱,殿下你镇之以静,纵然使相有反复,也难施展。况且……”
他看向赵怀安,意味深长地道:
“殿下莫非忘了?使相信中明确邀请殿下提兵来扬。”
“他既然敢让殿下带兵入城,要么是自信能掌控全局,要么……就是他真的需要殿下这支兵马,来帮他压服扬州城内可能的不稳因素,震慑四方。”
“无论是哪种,短期内,他都不会、也不能对殿下公动手。”
“而反之,如果殿下这就撤兵回藩,且不说婚事了,日后殿下就算想要淮南,怕也是只能以最坏的结果了,而这都非是两藩百姓之福啊!”
……
赵怀安听着众人的争论,心中渐渐明朗。
裴铏的分析无疑是更合逻辑的,也符合高骈一贯的行事风格,利益至上,精于算计,谁都是巩固他权势的工具。
在目前形势下,与自己合作,利大于弊;与自己翻脸,弊远大于利。
老高是个现实主义者,不会做亏本买卖。
至于长远的威胁……赵怀安握了握拳。
其实,说一千道一万,他赵怀安,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