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骈若真敢摆鸿门宴,他麾下这万余百战儿郎,也不是吃素的!
大不了跟他干,看看这扬州城,最后姓高还是姓赵!
想到这里,赵怀安胸中豪气顿生。
畏首畏尾,岂是英雄所为?
既然前路利弊已明,那就闯他一闯!
若真是陷阱,便踩碎它!若是机遇,便抓住它!
大丈夫,从来迎难而上!
念此,赵怀安抬起头,目光扫过毕师铎,然后抱拳向东面扬州的方向,朗声道:
“既然岳丈大人盛情相邀,扬州已定,婚事在即,我赵大岂有徘徊不前之理?”
是的,赵大喊起老大人,也是丝毫没负担!
他没理会诸将怪异的眼神,挥手喊道:
“传令全军,休整一日。明日一早,拔营启程,出发扬州!”
“得令!”
身后众将轰然应诺。
毕师铎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躬身,笑道:
“末将愿为殿下前驱!”
赵怀安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有劳毕刺史了。就请毕刺史部为前军,引路开道吧。”
“遵命!”
毕师铎心中暗喜,可把这吴王送走了。
……
命令既下,大军缓缓开向定远城,宿在城外。
随即,赵怀安则召集众将和核心幕僚,详细安排了明日行军的序列、警戒以及入扬州后的种种预案。
他采纳了裴铏的建议,决定将保义军主力驻扎在运河西道,那边本来就有大片营区,还靠近水道,只要控制码头,进退自如。
同时,赵怀安还选派精干人员,提前潜入扬州,加强黑衣社扬州站的实力,既联络旧识,打探消息,也能在关键时候,做个先手。
当夜,赵怀安独坐帐中,再次拿出高骈的信,就着烛火细看。
脑子里,赵怀安忍不住浮现高涛涛的面容。
说实在的,他其实都有点忘记她长什么样了,印象中就是腿很长,很健壮有力,个子也高,不愧是老高的种,的确是有点武将种子在的。
其实,如果老高是真心嫁女,若这淮南基业真能和平到手,其实是真的蛮好的。
但怕就怕啊……
人心!
善始者易,善终者难啊!
想到这里,赵怀安低声自语:
“老高啊老高,但愿你真如老裴所言,是老谋深算,而非老糊涂了。”
……
翌日,大军开拔。
保义军一万一千人马,军容严整,旌旗蔽日,浩浩荡荡向南进发。
而毕师铎率五千濠州兵为前导,五里就是一问候,态度是没得说。
果然,只有你的敌人,才晓得你有多强!
沿途,高骈的命令似乎早已传遍各州。
滁州刺史李罕之亲率五千兵马在半途加入,同样是言语恭敬,但眼神闪烁,显然对这位咱们吴王也是既敬畏又警惕。
赵怀安对他只是淡淡安抚,保持距离。
进入扬州地界,六合镇遏使王重霸率两千兵来迎。
等到距离扬州城不足三十里时,北面楚州刺史秦彦,竟亲率万人大军前来会合,言称也是奉使相之命,前来共襄盛举,并为吴王殿下大婚助威。
至此,赵怀安身边汇聚的兵马,已超过三万。
然而,这三万大军中,毕师铎、李罕之、秦彦、王重霸这些人,却都是昔日草军降将,与他赵怀安在战场上刀兵相见过的“老朋友”。
虽然此刻表面上恭敬顺从,但保义军上下,从将领到士卒,都能感受到那种无形的压力与隔阂。
行军宿营,保义军总是自成体系,与其他几部泾渭分明,哨探游骑的密度也增加了数倍。
赵怀安骑在呆霸王上,看着周围看似安分、实则暗流涌动的淮南诸州军,面色平静,心中也是冷笑。
高骈这一手玩得漂亮啊。
把这些不安分的降将都召集过来,美其名曰“共襄盛举”、“助威”,实则何尝不是一种威慑和制衡?
既让自己压他们,也让他们来包围自己。
好好好,权谋大师是吧!
此刻,张龟年策马靠近,低声道:
“殿下,使相此举,意味深长啊。”
“无妨。”
赵怀安淡淡道:
“他摆他的阵,我走我的路。只要咱们不乱,这些乌合之众,翻不起浪。”
他顿了顿,撇了下嘴:
“当年捆在一起都打不赢我们,现在就行了?放心,乱不了!”
“不过下面各营也要提高警惕!”
……
进入扬州,河流、湖泊众多,三万大军行军,绵延相继,首尾不能见。
前面的正过河的,后面的还在扎营休息。
但路再长,终有走完的时候。
很快,大军就抵达到了扬州,江都城西二十里。
而从这里开始,就已经扎下了绵营帐,一眼望不到边。
淮南果然是太有钱了,高骈显然下了血本,营帐皆用崭新白布制成,车乘帐幔,仪仗兵戈,在秋日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而这新营区也规划得井井有条,道路平整,旌旗林立,更有大批淮南军士列队相迎,鼓乐喧天。
中军大帐之前,高骈一身紫袍玉带,并未着甲,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带微笑,在一众淮南文武的簇拥下,亲自迎出营门。
他身后,衙内亲军“落雕都”盔明甲亮,肃立如林,气势不凡。
赵怀安率保义军核心将领及毕师铎、李罕之、秦彦、王重霸等人,策马直至营前百步,方才下马,步行上前。
“小婿赵怀安,拜见岳丈大人!恭贺岳丈大人平定扬州,肃清寰宇!”
赵怀安走到近前,躬身长揖,没有一点负担。
高骈哈哈大笑,上前亲手扶起赵怀安,也丝毫没有任何意外,反倒是一些淮南将们面色古怪,没想到一老一青,都是不要脸的。
此时,高骈用力拍了拍赵怀安的肩膀,还压了压,笑道:
“赵大来了!好!好!一路辛苦!”
他目光扫过赵怀安身后军容严整、杀气未消的保义军将士,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但笑容越发和煦:
“来得正好!今日你我翁婿重逢,又值扬州初定,当浮一大白!”
说着,高骈对毕师铎等人点头,赞道:
“诸位将军远来辛苦,皆是我淮南功臣,今日定要开怀畅饮,不醉不归!”
说着,高骈竟拉起赵怀安的手,转身对左右道:
“来,给吴王备车!老夫要与贤婿同车入营!”
赵怀安心中警惕,面上却露出受宠若惊之色,连称不敢,但高骈执意如此,他也只好“恭敬不如从命”。
但不晓得是不是错觉,赵怀安感觉高骈和上一次见面比起来,更瘦了,刚刚压自己那一下,他都没什么感觉。
……
很快,一辆宽敞华丽的四驾马车驶来,高骈携赵怀安登车,并肩而坐。
马车缓缓驶向中军大帐,沿途淮南军士纷纷行礼欢呼。
车内,只有高骈与赵怀安两人。
这会,高骈不笑了,靠在柔软的锦垫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营帐和军士,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和过去一样,乾纲独断:
“赵大,这一路,辛苦你了。带着这么多兵,还要提防着这些降将,不容易。”
赵怀安心头一凛,知道戏肉来了。
他恭敬答道:
“岳丈言重了,我虽吴王,但一直不忘岳丈的知遇之恩,如何论辛苦?”
“而毕刺史、秦刺史等人皆深明大义,归顺朝廷,一路颇为恭顺。”
“恭顺?”
高骈嗤笑一声:
“豺狼之辈,暂时收起爪牙罢了。赵大,你还信他们真心归附?”
赵怀安斟酌道:
“咱不敢妄断,但既已归顺,岳丈自有驾驭之道。”
这句话倒是让高骈大笑不已,随后摆手道:
“哪有什么驾驭之道?无非恩威并施而已。”
“但恩威,需有实力为后盾。赵大,你可知我为何急召你带兵前来?”
“请岳丈明示。”
“扬州虽定,但人心动乱却不是一日一夕能修补的。”
高骈的声音低沉下来:
“高柷虽死,其党羽未尽;杨行密、张瑰余孽潜伏;镇海军退而不远,虎视眈眈;窦谲在宣歙,刘汉宏在浙东,皆非善类。”
“更不用说腹里的这些草军降将,今日俯首,明日就可能反噬。”
“哎,早知今日,当年就该一把将这些人杀光!也不会有如今尾大不掉!”
说着,高骈还轻叹道:
“哎,都是老夫老了,力不从心啊!”
然后,他就看向赵怀安:
“所以赵大,你还会如过去那样,相助老夫吗?”
看着高骈这般表演,赵怀安没有一丝犹豫,抱拳:
“岳丈但有所命,赵大万死不辞。”
“好!”
高骈脸上重新露出笑容,但那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
“眼下就有一事,需你替我分忧。”
“镇海军虽退,但其主力未损,据闻正在润州整顿,意图再犯。我欲趁其新败,人心不稳,一举荡平之!”
“赵大,你可愿为前锋,替我拿下润州?”
”且润州就是你的霸府封地,也该物归原主了!”
来了。
果然如此,这老高还是惯常手段,让咱赵大打头阵,啃硬骨头,消耗实力,然后老高自己坐壁上观,看局势再下棋!
哼!
还把咱赵大当从前呢!
赵怀安心里自有计较,但在这里,他没有任何推诿,当即就应了下来:
“岳丈有令,赵大自当效命。”
这让高骈暗暗称赞。
不怪这滑头小子心里是什么坏水,但做了吴王了,竟然在自己面前,丝毫没提过一句本王,还和过去一样,丝毫没变。
这赵大要真是自己的儿子,可多好啊!
那样,这天下迟早姓高!
但他这边刚夸赵大,赵大那边转口就说了句:
“只是镇海军实力犹存,润州城坚,恐非旦夕可下。需周密筹划,充足准备。”
高骈冷笑,早就防着你了!
他淡淡道:
“这个自然。”
“粮草军械,一应供应,你不必担心。此外,毕师铎、秦彦、李罕之等部,也归你节制,一同出征。如何?”
赵怀安愣了下,暗骂老登这算盘,打得噼啪响。
这是给他掺沙子,还是给他捅刀子,这些人你老登都不敢用,我带着过江?
于是,赵怀安委婉推辞:
“这几位都是淮南刺史,当要做镇地方,再加上此辈桀骜,恐难节制。”
可高骈不松口:
“哎,你是吴王,又是此行主帅,他们岂敢不听?”
高骈摆摆手,不容置疑:
“此事就这么定了。待你与涛涛完婚,便择日发兵。”
“对了,涛涛一直在府中盼着你,你们年轻人,也该多亲近亲近。”
话题忽然转到婚事上,赵怀安只得应道:
“是,全凭岳丈安排。”
老奸巨猾!迟早让你晓得咱赵大也是有手段的!
……
马车此时已抵达中军大帐前。
高骈率先下车,再次换上那副热情洋溢的笑容,拉着赵怀安的手,向帐内走去。
今日秋高气爽,风轻云淡,整个运河西岸,连绵的营帐如同白色的蘑菇,在秋日的阳光下铺展开来。
而整片营地的中间,用彩幔围出一片空地,绕得一圈一圈的,将野外的风都挡在了外面。
这一次,高骈为迎接赵怀安及诸路兵马而搭建的营地,规模宏大,旌旗招展,车马喧嚣。
各营地内,都陆续飘出了酒肉香气,全军大宴。
但要是细看,就能发现保义军的营地与淮南军、以及毕师铎、秦彦、李罕之、王重霸等降将的营地泾渭分明。
保义军扎营在靠近运河码头的位置,背水而立,营垒森严,即便这会大宴,依旧有游奕骑往来不绝,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而毕师铎等人的营地则散落在淮南军大营的外围,看似融为一体,实则彼此间隔着明显的空地。
此时,帷幕内,早已摆下盛大宴席,后面纷纷赶来的淮南文武、各州刺史、保义军将领济济一堂。
随着外面侍者高喊:
“使相到!吴王到!”
空地上的众人纷纷起身,看着这两位进来。
高骈一路就这样拉着赵怀安,一直拉到安排赵怀安坐在自己的身侧主位。
随后,高骈才看向众人,接着举起金杯,朗声道:
“今日,第一杯酒,敬吴王殿下千里驰援,忠勇可嘉!敬我淮南,再定乾坤!”
“这也是保义藩与我淮南藩的情义!”
“比金坚!”
“敬吴王!敬淮南!”
众人齐声附和,声震营帐。
赵怀安举杯,目光扫过席间众人。
毕师铎、李罕之、秦彦等人笑容满面,频频举杯;淮南旧将如梁缵、韩问等人也是喜笑颜开,显然觉得赵大来了,他们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
只有高骈下手的吕用之、诸葛殷等人,则眼神闪烁,不知在盘算什么。
丝竹声起,歌舞登场。
宴席之上,推杯换盏,看似一团和气,却不晓得有多少权力博弈,刀光剑影。
……
宴席已进行到一半。
高骈高居主位,赵怀安坐在其左下首,两人推杯换盏,言笑晏晏,俨然一副翁婿和睦的景象。
而保义军诸将本身就和淮南将们认识,这会也开始互相劝酒,只有毕师铎、秦彦、李罕之、王重霸四人喝着喝着,人就开始靠向边缘去了。
酒过三巡,高骈似乎有些微醺,拉着赵怀安的手,对众人又朗声道:
“今日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实乃我淮南近年来未有之盛事!”
“这是吴王,也是我高骈的女婿,以后我淮南也要压在他的肩膀上!日后,务必如对我一般,对吴王!”
“来,诸位共饮此杯,为吴王贺,为淮南贺!”
“为吴王贺!为淮南贺!”
帐内众人齐声应和,举杯共饮。
赵怀安面带微笑,举杯回敬,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毕师铎等人。
那四人虽然也举着杯,脸上堆着笑,但连嘴皮子都没动一下。
又一轮敬酒过后,高骈以年事已高、不胜酒力为由,先行离席回后帐休息,
留下吕用之、梁缵等心腹陪同。
帐内的气氛似乎松弛了一些,但那种无形的紧绷感并未消失。
赵怀安也被几位淮南旧人围着敬酒,他从容应对,谈笑风生,但心思早已不在酒宴之上。
他注意到,毕师铎、秦彦、李罕之、王重霸四人几乎同时起身,以更衣为名,先后离开了大帐。
“大郎!”
坐在赵怀安身侧的鲜于岳压低声音:
“那几位……”
赵怀安微微摇头,示意大兄不必多说,只是端起酒杯,目光追随着四人消失在帐外的背影。
随后,赵怀安轻轻抿了一口酒,酒液辛辣,直冲喉头。
爱玩?
你们可别玩不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