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同一时刻,城西高柷宅邸。
院子里火把通明,五百邠州兵顶盔贯甲,肃立无声。
高柷一身明光铠,按剑立于阶上。
身旁站着次子高霸,甲胄在身,脸上满是悲愤。
“诸位!”
高柷声音洪亮:
“吕用之妖道祸乱淮南,蒙蔽使相,残害忠良。今夜,便是为我高家正乾坤之时!”
此刻,高柷内心有无穷的勇气和怒火。
儿子死了,他再不愿意忍受现在钝刀割肉的煎熬了。
此前,李宗礼传讯说,城外杨行密会从东门举火为号,届时他们可趁乱直取幕府,诛杀吕用之。
可眼下东门方向一片寂静。
“父亲,”
高霸低声道:
“杨行密会不会……”
“住口!”
高柷瞪他一眼:
“事到如今,说这些没用!”
话音未落,东门方向突然火光冲天!喊杀声隐约传来,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来了!”
高柷精神一振,拔剑指天:
“儿郎们,随我诛杀妖道,匡扶淮南!”
“杀……”
五百邠州兵齐声怒吼,在高柷父子率领下冲出宅门,直奔节度使府。
长街寂寂,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甲叶碰撞声。
高柷一马当先,心中热血沸腾。
他想着一举铲除吕用之,为儿子报仇,重振高家在淮南的声威……
转过街角,前方就是幕府所在的十字街口。
然后,他看见了火光。
不是一处,而是四面八方。
街道两侧屋顶、巷口、窗后,无数火把同时燃起。
弓弩手、步槊兵、刀盾手……黑压压的淮南牙兵如潮水般涌出,将十字街口堵得水泄不通。
为首一员大将,金甲红袍,正是梁瓒。
“高柷!”
梁瓒厉喝:
“你勾结叛贼杨行密,欲图谋反,还不下马受缚!”
高柷如遭雷击,瞬间明白自己这是中套了。
那李宗礼有问题!
这所谓“东门火起”,根本就是诱他出动的信号!
但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举着刀,高柷嘶声对梁瓒吼道:
“梁瓒!”
“吕用之妖言惑众,坏我高家基业,你也要助纣为虐?”
可梁瓒面无表情,只是闷声道:
“使相有令,高柷父子,格杀勿论。”
“使相……”
高柷惨笑:
“好好好,我的兄长,你真是要赶尽杀绝!”
“我就算此时起兵,都没想过要杀你!你何其绝啊!”
没有回答,回应他的,是梁瓒挥下的手臂。
“放箭!”
箭雨倾盆。
高柷挥剑怒吼:
“杀!杀妖道!”
身边牙兵不断向前冲,很快就和对面的淮南兵厮杀在了一起。
可高柷这方到底人数少,又被四面包围,很快越打越少。
此时,高霸举盾护在父亲身前,忽然一支破甲箭竟穿透盾牌,钉入他胸膛。
高霸愣了一下,浑身气力就这样泄了出去。
高柷一把抱住儿子的身体,哀嚎道:
“霸儿!”
“为什么老天要对我一家如此绝情,我们到底犯了什么错!你要这么惩罚我们!”
抓着父亲的手,高霸口吐鲜血,艰难道:
“父亲……快走……”
“走不了了。”
高柷惨然一笑,将儿子轻轻放下,挺剑指向梁瓒:
“邠州儿郎,死战!”
这是一个懦弱的父亲,第一次如此勇敢。
因为五百对三千,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战斗。
邠州兵虽悍勇,但被围在狭长街道,兵力无法展开。
淮南牙兵以弓弩攒射,步槊突刺,刀盾推进,如磨盘般一点点碾碎抵抗。
只是片刻后,高柷就身中七箭,却犹自挥剑死战。
最后被三杆步槊同时刺穿胸腹,钉在街边石墙上。
他怒目圆睁,望着节度使府方向,气绝而亡。
至死,他都没见到兄长高骈一面。
……
节度使幕府最高处的观星台上,高骈凭栏而立。
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扬州城。
东门火光、西街血战,尽收眼底。
他穿着紫色常服,外罩鹤氅,手中捻着一串念珠,脸上无悲无喜。
吕用之侍立一旁,低眉顺眼,但嘴角那丝笑意怎么也掩不住。
“天官神机妙算,杨行密、高柷二贼,今夜必授首。”
吕用之恭维道。
高骈没有接话,他望着西街方向,那里喊杀声已渐渐微弱。
他知道,自己的从弟高柷,此刻应该,多半是死了吧。
高柷造反,理应当死,可自己为何这般痛苦。
高骈望着西边,喃喃道:
“高柷……”
“你为何要反?我都给你儿子活路了,你为何还要逼我!”
“一定要逼我杀了你吗!”
另一边,吕用之忙道:
“高柷早有不臣之心,与杨行密勾连往来,证据确凿,天官切莫心软。”
高骈转头看他,目光如冰:
“是,可都多亏了你呀!”
吕用之心中一凛,强笑道:
“是察子们为使相分忧……”
“分忧。”
高骈重复这个词,语气莫测。
他不再看吕用之,转而望向城外连绵的叛军营垒,那边混乱的声音也越来越多。
高骈唤道:
“梁瓒!”
一直沉默立于阴影中的梁瓒上前一步:
“末将在。”
“高柷……死了?”
“……是。”
高骈闭上眼睛,手中念珠捻动更快。
许久,他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平息了。
“传令:落雁都、淮南精骑,全军出击,给我踏平敌营。”
“遵命!”
梁瓒领命欲走,高骈又叫住他:
“梁瓒。”
“使相还有何吩咐?”
高骈望着他,缓缓道:
“你觉得高柷为何要造反?”
梁瓒身体一僵,低头道:
“末将不知……唯只听使相之令。”
“好。”
高骈挥手,点了点头:
“去吧。”
梁瓒大步离去。
观星台上,只剩高骈与吕用之。
夜风吹起高骈的鹤氅,他望着城外,忽然道:
“真君,你说这扬州城,像不像一座大瓮?”
吕用之不明所以:
“天官是何意?”
“瓮中捉鳖。”
高骈淡淡道:
“只是不知,你我在这瓮中,是捉鳖的人,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
吕用之干笑两声,不敢接话。
……
天将露白,扬州城门洞开。
梁瓒一马当先,身后是三千精锐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