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淮南大将梁瓒率兵出城,攻城外杨行密、张瑰之军。
双方战于盐河湾,鏖战半日,淮南军始不能突破叛军和镇海军之防线,遂烧毁三座敌垒后,便撤回城内。
当日夜,扬州城头已挂起残月,城内一片寂静,唯有更夫梆子声回荡。
城外,河湾地大营,杨行密的大帐内,烛火摇曳。
刚刚巡完营,将精锐抽调集结的杨行密回到帐内,将兜鍪放在案几上,人靠在胡床边,心脏砰砰在跳。
快要到子时了,杨行密紧张得不行。
夜袭夺城的风险有多大,他如何能不晓得?
可他从那位吴王身上了解到的,这位吴王能起家这么快,就是敢拼,敢赌!
自己本就是小人物,再畏首畏尾的,什么时候能出人头地?
富贵险中求,拼了!
杨行密在心中再次给自己打了点鸡血,然后就闭目养神。
但还别说,杨行密果然还是适合做大事的。
这种高压力环境,他竟然很快就调整了心态,渐渐呼吸平稳,又和没事人一样。
后面饿了,杨行密还吃了一碗羊肉羹,擦了擦嘴,等候李宗礼、台濛他们的消息。
本来按照计划,第一轮出动的该是田頵、台濛二部的,但今天的时候,李宗礼却过来主动请缨,愿意做第一波入城先锋。
他说自己和高柷的人联络过,适合最先入城。
对此,杨行密是很感动的,因为最先入城的实际上是最危险的。
而李宗礼跟自己相处也就是两三年时间吧,和田頵这些自小相识的不一样,却还能这般用命!
好,举大事就需要这样的老兄弟!
有兄弟如此,大业何愁?
他越发觉得昨日的那个梦是个吉兆。
很快,帐外的田頵就掀开大帐,走了进来:
“大兄,时间要到子时了,我们出发吧!”
杨行密点了点头,随后将兜鍪戴在了头上,却不晓得是不是用力大了,把兜鍪上的缨饰给扯坏了。
杨行密没在意,对田頵点了点头,随后持剑披甲,出帐。
盐河上的夜风大,呼呼刮着,将营旗吹得哗哗作响。
杨行密看着聚集在帐外的四百精锐牙兵,没有说什么,而是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风,目光从一张张被火把映照得忽明忽暗的脸上扫过。
这些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卒,从高邮时就跟着他,打过草军,斗过感化军,战过镇海军。
今夜,他们又要跟着自己去搏一个泼天的富贵。
他坚信,等到天亮,他们将再不一样!
对着这些信任的部下,杨行密举起手,没有慷慨激昂的言辞,只是用力向下一挥。
“出发。”
说完,杨行密带着俞公楚、姚归礼他们出发,而张训、李神福他们就带后备兵马,随时准备支援入城。
身后,四百黑云都甲士,甲叶撞击如潮,汇入夜色中,向着盐河下游的预定渡口摸去。
那里,李宗礼应该已经带着他的两百人先一步过河,在城下等待了。
河风更疾,吹得人脸颊生疼。
杨行密走在队伍中间,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田頵跟在他身侧,犹豫了下,低声说道:
“大兄,要不你留下,我带着兄弟们先摸入城。”
杨行密脚步不停,边走边说:
“如果连拼命的时候不能率先,又如何能在富贵的时候,居兄弟们之上?”
“当年,我们虽然没投吴王,投了使相,但对于吴王,我还是很钦佩的,所以我晓得他是如何起家的。”
“他和我一样,都是底层行伍出身,能让兄弟们死命追随,不就是因为他每战身先士卒?”
“今夜,对于我们很重要,对我也很重要!”
“以后,我可以从容在后,但今夜,我必须带兄弟们杀入扬州城!”
话虽如此,杨行密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很快到了渡口,几条小船隐在芦苇丛中。
对岸一片漆黑,只有扬州城东门方向,隐约有一点微光,像是约定的信号。
“过河。”
杨行密下令。
士卒们依次登船,桨橹入水的声音被风声掩盖。
河面不宽,片刻即到对岸。
先期过河接应的斥候迎上来,低声道:
“主公,李都将已至城下,东门吊桥已放下,瓮城外门也开了条缝。”
自起兵后,杨行密一路招兵买马,很快就将麾下的老兄弟们都升了官!
大家陪你玩命,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杨行密心头一松,又随即提起。
太顺利了!
他抬眼望去,黑黢黢的城墙像一头匍匐的巨兽,张开的城门便是它的口,在静静地等待自己。
“台濛呢?”
“台都将已按计划,率本部人马潜至护城河外埋伏,若城内有变,可即刻接应。”
杨行密点点头,不再犹豫:
“走!”
一行人迅速靠近东门。
桥果然放下,横跨在护城河上。
瓮城的外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
李宗礼带着几十个牙兵守在门边,见杨行密到来,急忙迎上,抱拳低声道:
“兄长,咱们已控住城门,高副使的兵马正控制城楼,就等咱们了!”
杨行密借着微弱的天光,看了一眼李宗礼。
后者脸上带着兴奋和急切,并无异样。
同时也因为太紧张了,杨行密脑子没怎么转,点点头,一挥手:
“进!”
就这样,李宗礼当先引路,杨行密率众紧随其后,快速通过吊桥,闪入瓮城的外门。
瓮城内空间比想象中更为幽暗死寂,只有远处内城门楼上挂着一盏孤灯,随风摇晃。
四百人涌入,脚步声在瓮城墙壁间引起轻微回响。
“不对劲。”
田頵突然压低声音,手按上了刀:
“怎么没见到高柷的兵马?”
杨行密愣了一下,是啊,高柷在城楼,但瓮城里怎么不见他的兵马呢?
按照李宗礼和高柷的约定,打开城门后,应有接应的人指引方向,或至少有些动静。
可现在,除了他们自己人的脚步声,什么也没有。
“李宗礼!”
杨行密低喝一声。
走在前面的李宗礼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就在这一瞬间,异变陡生!
“轰隆……”
一声巨响从身后传来,瓮城的外门被猛地关上!沉重的门闩落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几乎同时,前方通往城内的内城门也轰然闭合!
他们被关在了瓮城之中!
这一刻,杨行密脑子血涌,整个人都懵了,旁边的田頵却率先反应,厉声大喝:
“有埋伏!”
“举盾!”
话音未落,瓮城四周的城墙垛口后,火把骤然亮起,如同鬼火般密密麻麻!
然后没有一句废话,两侧墙垛上就开始向下射箭。
弓弦震动的声音连成一片,无数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嗖嗖嗖……”
“噗噗噗……”
惨叫声瞬间响起,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士卒猝不及防,被射成了刺猬。
杨行密挥刀格开几支流矢,目眦欲裂地看向李宗礼的方向。
只见李宗礼早已退到了城墙根下,被自己的部下和一群突然出现的淮南军甲士护住。
火光映照下,他的脸上哪还有半分忠勇,只剩下冰冷的嘲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城楼上,一人排众而出,正是东门大将韩问,在他的身边,是同样武人打扮,眼神阴鸷的诸葛殷。
“杨行密!”
韩问的声音在瓮城上空回荡,带着一点同情:
“尔等叛贼,竟敢夜袭扬州!我给你机会,速速投降!可保一命”
诸葛殷则阴恻恻地笑道:
“杨行密,你个小兵卒子,也敢掀风浪!高柷那蠢材,还真以为能与你里应外合?殊不知,他身边早布满了某家的察子。尔等今日,是自投罗网!”
杨行密心头冰凉,瞬间明白了一切。
高柷的所谓内应,从一开始就是陷阱!
想到自己还对李宗礼的主动请缨感动,他再也忍不住,怒吼:
“李宗礼!”
“我待你不薄,你竟负我!”
李宗礼躲在淮南军后,脸色白了白,却强撑着喊道:
“杨行密!休要假仁假义!吕真君早已告知于我,你与周宝结盟,欲以我项上人头为礼!”
“许再思、周质之死,你也早算在我头上!既你不仁,休怪我不义!”
“放屁!”
听了这话,杨行密是气得浑身发抖。
他知道这必是吕用之的离间之计,但此刻辩解已是徒劳。
那边,李宗礼也怕夜长梦多,在下面大喊:
“韩将军,还等什么?”
韩问叹了口气,点头,挥手下令:
“放箭!”
箭雨如蝗,倾泻而下。
“举盾!”
田頵大吼。
前排士卒慌忙举起盾牌,但瓮城空间狭小,无处躲避,不断有人中箭倒地,惨叫声不绝于耳。
杨行密拔刀格开数支流矢,眼中血丝密布:
“结圆阵!向城门突击!”
“大兄不可!”
田頵急道:
“城门厚重,一时难破。当先夺城楼,控制瓮墙!”
听到这话,身披三重甲的俞公楚大吼一声:
“随我来!”
说完,就带着一队甲兵身先士卒,直扑登城马道。
姚归礼则指挥弓手与城上对射,但仰射不利,伤亡惨重。
城楼上,韩问见下面的杨行密还在负隅顽抗,心中的好意消耗殆尽,随即冷笑一声:
“放滚木!”
瓮城狭小,哪里有地方可避?
巨大的滚木从城头砸下,带着呼啸风声,大量的精锐牙兵连躲闪都来不及,被砸得脑浆迸裂。
尔后,瓮楼上又有热油泼下,火把随即投下,瞬间燃起一片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