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空气中弥漫浓烈的焦臭味。
杨行密双目赤红,他知道今夜已无生路,唯死战而已。
他举刀高呼:
“弟兄们!今日陷此绝地,唯死战可全忠义!随我杀……”
说着,手持牌盾,举着横刀向前冲奔。
行奔时,恰有一滚木落下,杨行密直接以牌盾卸力,竟然将滚木给卸到了一边。
即便有技巧,但若非有千斤之力、体魄雄健,如何挡得了余力?
这一幕直接被城楼上的韩问看到了,眼睛一眯,赞叹道:
“没想到这杨行密竟然有如此武勇!”
“可惜了!”
韩问是可惜了,他杨行密没什么跟脚,却学别人卷入上层的权力斗争中。
且不看军中多少人,哪个敢掺和。
但他也理解这种下位者的心理,说白了,以杨行密的军功,他早就该外放刺史了,可谁让当年使相给那些巢军降将那么大方,刺史就那么多,如何给你?
在一个稳定的体系中往上爬,从来不只是靠明面上的军功。
哎,这个杨行密可惜了。
而旁边,诸葛殷也眯着眼睛,看着猛如虎的杨行密,听着韩问的可惜,忽然说了一句:
“这杨行密多学那赵大,可却忘记了那样一句!”
“学我者生,像我者死!”
韩问愣住了,若有所思,然后继续看下面瓮城内的厮杀。
……
“杀!”
无数人齐声怒吼,原先都是黑云都的武士们就这样厮杀着,不断还有淮南兵从马道冲下去,加入战场。
俞公楚已冲上马道,与上面的淮南军短兵相接。
双方原先都是自己人,一些人甚至还曾在俞公楚麾下作战过,现在却兵戎相见,你死我活。
人世间的命运戏剧,又有谁能说得清呢?
俞公楚举着横刀,连斩三人,但守军源源不断涌来,将他团团围住。
“公楚!”
姚归礼见状,率部猛冲,杀开一条血路。
不一会,两人便背靠背而立,浑身浴血。
“老姚,看来今日要死在这里了。”
俞公楚苦笑。
“死便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可恨啊!追随使相多年,竟是最后这番结局!”
姚归礼大笑,挥刀又斩一人。
随后,十来支步槊攒刺上来,将已经力竭的俞公楚和姚归礼二人就这样串成了肉葫芦。
俞公楚和姚归礼这两位曾在安南战场立过功,在南诏流过血,为国家完整立下过汗马功劳的武士,就这样死在了扬州城头。
……
此时,杨行密已杀至内城门下,挥刀猛砍门栓,火星四溅。
但城门厚重,包铁坚固,一时难破。
“主公小心!”
牙将突然扑来,将杨行密推开,一支乱箭正中亲卫后心,他闷哼一声,倒在杨行密怀中。
“兄弟……”
杨行密虎目含泪。
“主……公……恨啊……”
牙将气绝。
杨行密轻轻放下兄弟尸体,缓缓起身。
他环视四周,随他入城的武士们已死伤大半,瓮城内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城楼上,韩问再一次喊道:
“杨行密,投降吧!你若投降,可饶你不死!”
“饶我不死?”
杨行密仰天大笑,笑声悲怆:
“死了那么多兄弟,我杨行密何敢苟活?”
说完,他举刀指向不远处的李宗礼:
“叛徒!你可敢与我一战!”
李宗礼面色一变,却不敢应声。
那边,诸葛殷皱眉:
“放箭!速战速决!”
于是,箭雨更密。
杨行密身边最后数十名牙兵组成人墙,用身体为他挡箭。
一支箭射穿盾牌,钉入杨行密左肩。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大兄!”
那边,田頵踉跄冲来,却被乱箭射成刺猬,倒地气绝。
剩下的老兄弟也纷纷力竭,背靠背坐在地上,浑身是伤。
他们对着杨行密大吼:
“痛快……”
“主公,下辈子……还做兄弟……”
随后被乱箭射死。
这一刻,杨行密悲愤大吼:
“好……”
接着,他拄刀站起,左肩鲜血淋漓,却挺直脊梁。
他环视身边最后十几名弟兄,惨然一笑:
“诸位,杨某对不住你们……”
“愿随主公赴死!”
此刻已再无活路。
杨行密点头,深吸一口气,举刀向天:
“杀……”
这是最后的冲锋。
李宗礼缓缓撤往马道,看得是心惊肉跳。
那杨行密虽陷绝境,却越战越勇,又连斩七人,直冲到马道之下。
此时,李宗礼这才慌乱,大喊:
“快来助我!”
可上面的人除了继续射箭之外,无一人冒险下城。
看着身边弟兄们又倒下几个,杨行密双目尽赤,竟独自一人冲上马道!
这个时候,城楼上的韩问也变色了,大吼:
“拦住他!快!”
于是,有数十淮南兵围上,可杨行密刀光如练,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他浑身是伤,甲胄残破,却一步步向着城楼杀去!
此时,已经没多远的李宗礼吓得连连后退:
“放箭!放箭!”
“继续放箭!”
弓弩手调转方向,箭矢齐发。
杨行密挥刀格挡,但箭矢太多,一支箭射穿他的右腿,他踉跄跪地。
而已经要撤走的李宗礼见机,却折了回来,拔刀上前,欲取首级邀功。
就在此时,场外异变突生。
原来是张瑰率镇海军来援!
杨行密并没有将夺城的计划告诉他,张瑰也是看到东城这边的喊杀声才晓得,连忙带兵来助。
而东门大部分的兵力都被集中在瓮楼这片,城墙上压根没多少人,而且因为外面黑漆漆的,也不知道外面来了多少敌人,不少人慌忙大喊。
很快,就有军吏来报:
“使君,外门告急!”
韩问脸色一变,立刻下令:
“分兵去守外门!”
守军一阵骚动。
此时,杨行密抓住机会,猛然跃起,一刀劈向李宗礼!
李宗礼慌忙举刀格挡,“铛”的一声,虎口震裂。
杨行密虽重伤,但临死反扑,势不可挡。
第二刀直取李宗礼脖颈!
“救我!”
李宗礼惊恐后退,却绊到尸体,仰面摔倒。
杨行密扑上,弃刀用拳,一拳砸在李宗礼面门。
李宗礼鼻梁断裂,鲜血喷涌。
杨行密掐住他的脖子,双目喷火:
“叛徒!我待你如兄弟,你竟负我!”
李宗礼挣扎嘶喊:
“是吕用之……他抓我妻儿……还说你要把我交给周宝……我不得已……”
“不得已?”
杨行密惨笑:
“卖我兄弟者,千刀万剐!”
他抬头看向城楼那边的韩问:
“韩问!告诉吕用之,我杨行密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言罢,他猛地拔出腿上箭矢,狠狠刺入李宗礼心口!
李宗礼瞪大眼睛,喉中咯咯作响,终于气绝。
韩问就这样看着,直到杨行密杀完了人,才命令弓手射箭。
瞬间,箭矢如雨射来。
马道上,杨行密身中十余箭,缓缓倒下。
他望着扬州城夜空,残月如钩。
“惜哉……大业未成……”
最后一眼,他看向了李宗礼,可恨啊!
血泊中,杨行密气绝身亡,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就这样,包括杨行密在内的田頵、俞公楚、姚归礼,五百牙兵,无一幸存。
瓮城内,尸积如山,血流漂杵。
韩问站在城头,看着满地尸骸,长叹一声:
“真猛士也……”
这就是权力和阴谋,能杀豪杰啊!
随后,韩问转身下令:
“割下杨行密首级,送往使相处。其余尸体……就地收敛。”
此夜,刚刚崭露头角的杨行密,一朝不慎,误入绝地,壮志未酬,身死扬州瓮城。
星河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