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元年,八月初一。
这一日,扬州城门刚开,一骑背插红旗的信使疯也似冲入,直奔节度使府。
几乎同时,江阳、扬子、六合、乌江、历阳等沿江重镇,都收到了同样的东西,一份抄写在素绢上,盖着周宝镇海军节度使大印的檄文。
这份檄文也送到了寿州的赵怀安处。
而赵怀安只是看了个开头,就意识到淮南、镇海之间的大战已是不可避免。
因其上写着:
“淮南节度使高骈,本出将门,世受国恩,然不思报效,反行桀逆。今列其罪,凡一十二条,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一曰:宠信妖道,废弛政务。吕用之、张守一、诸葛殷等,以左道惑乱,把持权柄,残害忠良,民不聊生。”
“二曰:苛敛暴征,民脂民膏。借迎仙之名,行巧取豪夺之实,扬州富户破家者十之六七,百姓流离,饿殍载道。”
“三曰:私练妖兵,图谋不轨。淮兵八万,甲械精良,逾制僭越,其心叵测。”
“四曰:截留贡赋,目无君上。三司纲运,半入私门,以致朝廷用度匮乏,藩镇效尤。”
“五曰:交通藩镇,暗结党羽。与时溥密使往来,共谋割据。”
“六曰:嫉贤妒能,排挤功臣。宿将张瑰、何茂等,或走或囚,致使淮南军心离散。”
“七曰:妄兴土木,劳民伤财。筑‘迎仙楼’、‘通天台’,役使万民,死者相枕。”
“八曰:迷信巫蛊,戕害生灵。以童男童女炼丹,以生人魂魄祭旗,人神共愤。”
“九曰:纵弟行凶,挑起边衅。高柷指使杨行密擅杀我镇海大将周质,意图吞并邻镇,祸乱东南。”
“十曰:暗蓄异志,僭越称尊。服御仪仗,比拟帝王,扬州城内,只知有高骈,不知有天子。”
“十一曰:勾结草贼,养寇自重。昔年黄巢过境,馈以粮草,纵其北窜,致使中原板荡,神都沦陷。”
“十二曰:阴养死士,窥伺神器。广陵城中,察子密布,罗织罪名,冤狱遍地,士民钳口,道路以目。”
“以上诸罪,罄竹难书,神人共嫉,天地不容!今我周宝仗义于时,合兵共举,誓清妖氛。”
“凡我江淮士民,当共讨此獠,以安社稷!檄文到日,速做抉择。顺天应人,爵赏有加;执迷附逆,玉石俱焚!”
将檄文全部看完,赵怀安缓缓放下,长叹一声:
“要开战了。”
堂下,张龟年、袁袭、赵六等心腹肃立两侧。
赵六性子急,抢先问道:
“大郎,这周宝是何意?真要和高骈撕破脸?”
赵怀安将檄文递给众人传阅,沉声道:
“十二条大罪,条条诛心。周宝这是要和老高玩命啊。檄文一发,再无转圜余地。”
袁袭接过细看,沉吟道:
“周宝所列诸罪,虽多有夸大,但并非空穴来风。”
“高骈近年宠信吕用之等妖道,扬州民怨沸腾,这是事实。”
“截留贡赋、私练妖兵、僭越称尊……这些罪名,朝廷未必不知,只是无力过问。如今周宝以此为借口发难,名正言顺。”
张龟年捋须道:
“关键是第九条,‘高柷指使杨行密擅杀我镇海大将周质’。这条说出来,这是在挑拨离间啊!”
“就担心那个高柷昏了头,做出什么蠢事来。”
正议论间,外头赵虎来报:
“节帅,裴铏,裴先生与鲜于岳大郎君已至府外!”
赵怀安精神一振:
“快请!”
说完,赵怀安亲自跑到节堂外去迎接。
……
不多时,风尘仆仆的裴铏与鲜于岳快步而入。
二人皆面带倦色,衣袍沾尘,显是日夜兼程赶来。
赵怀安连忙笑着问道:
“裴先生,大兄!你们怎会一同前来?”
裴铏和鲜于岳望了一眼,随后由裴铏拱手,神色严峻:
“使君,扬州已危如累卵!”
“周宝檄文传遍江淮,沿江诸镇人心浮动。”
“吕用之一党惶惶不可终日,竟在扬州城内大肆搜捕通敌之人,一日之间下狱百余人,冤死者不知凡几!”
旁边,鲜于岳更是急道:
“赵大,高使相……已近乎被吕用之架空!”
“如今扬州军政,皆出吕用之、张守一之手。”
“高柷前日欲调兵加强江防,竟被吕用之以妄动刀兵、惊扰天官清修为由驳回!江都诸将敢怒不敢言!”
赵怀安心中一动,连忙引二人入堂,随后命人奉茶。
待二人稍稍缓和,赵怀安才沉吟问道:
“檄文我也见了,以周宝的架势是肯定要和老高玩命的。”
“就为了他侄子?”
裴铏点头,但又摇头,说道:
“的确是这一次瓜洲之战,意外杀了周宝的侄子引起的。”
“但使相和周宝也是嫌隙久生,非一日之功。”
然后裴铏就和赵怀安具体说了两人的瓜葛。
早些年的时候,高骈和周宝的关系是非常好的,因为二人都是同出右神策军,又都是边地战功起家,所以高骈曾以兄事周宝,周宝也爱高骈,双方关系很是亲近。
甚至周宝子周佶、高骈从子互入对方幕府,一度到了这样的私谊。
可后来,高骈先立功、先富贵,对周宝渐生轻慢,礼仪不复往日。
说到这里,裴铏也和赵怀安说:
“赵大,使相什么性格你也是晓得的,那周宝能受得了被使相当下属训?所以早生不满。”
不过裴铏说,后面高骈调淮南节度使,周宝接任其镇海军节度使,两边辖境隔江相邻,常因盐铁、漕运、边界等细故争执,于是嫌隙就更是日深。
但真正让双方开始信任崩塌的,就是去年,当时长安沦陷,僖宗在汉中诏高骈勤王,而这件事直接引发了双方交恶。
说到这个,裴铏又是长叹一声,显然在勤王这件事上,也是对高骈有点失望。
他告诉赵怀安,当时高骈得到檄书后,只是虚应,他屯兵扬州东塘百余日,无北上之意。
可他不去就不去了,却发檄给周宝,让他共援京师。
当时周宝得令,整备水师待命,可高骈兵马久候不至,那个时候,就有传言说,是高公欲并吞江东,声言入援实图镇海。
周宝那会其实还不怎么信的,后面侦察后确证高骈无勤王之心,才开始疑虑转深。
后面高骈邀周宝赴瓜洲议军事,但周宝已经不再信了,甚至还直接传来一句:
“我非李康,公欲作家门功勋欺朝廷邪。”
原来当年高骈祖父高崇文南下平刘辟之乱,就是以守土不利,斩杀的东川节度使李康。
所以周宝的意思是,高骈想借机除掉自己。
这下子,高骈开始怒斥其轻侮大臣,后者反骂,大家都是夹江为节度使,你为大臣,我岂坊门卒邪?
而到了今年,双方冲突更加升级,不断向朝廷上书,攻讦对方。
于是,双方彻底撕破脸,直到这一次高骈突然发起瓜洲之战,周宝侄子因此而死,这一下才终于全面爆发。
等裴铏全部说完,在场众人才面面相觑。
这高骈和周宝之故事怎么看都像是他们和高骈故事的预演啊。
老高这人太乾纲独断,只要在上面,就丝毫不把下面看成人,这和谁能不崩呢?
而赵怀安听完后,心里在想什么,没人知道。
直到,裴铏忽然起身,郑重一揖:
“吴王,此乃天赐良机!”
赵怀安挑眉:
“哦?”
裴铏眼中满是坚定,认真说道:
“昔年刘玄德取益州,有张松献图、法正为谋。”
“我裴铏不才,也愿为法正。”
“今日扬州之乱,恰似当年成都。吕用之专权,使相老昏,淮南士民怨声载道。”
“现在,周宝来袭,内必生肘腋,淮南上下急需英雄。”
“当此时,大王若能以助高使相为名,提兵入扬州……”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可效法刘玄德取益州故事。”
“使相,诸子侄不成器。使君若能入主扬州,抚定淮南,则北控淮泗,南扼长江,东连海岱,西接荆襄,则霸业可成!”
这个时候,鲜于岳也毫不犹豫,起身劝道:
“大郎,裴先生所言极是。”
“高使相对我两是有知遇之恩,我本不该说这话……”
“但如今扬州城内,忠良遭戮,百姓涂炭。吕用之一党倒行逆施,高使相又深居迎仙楼,不问政事。”
“如今周宝来犯,淮南淮南必遭兵火。唯有你……唯有保义军入扬州,方能既保高氏一门性命,又安淮南百万生灵。”
“说个难听的,其他任何人得了扬州,高家满门都不保,你入了扬州,至少还能留他们性命和富贵,这已经是报了使相对咱们的知遇之恩了!”
赵怀安沉默不语,众人也不敢说话。
就在局面僵在这边的时候,裴铏和鲜于岳看了一眼,决定还是要继续谈深了。
于是,裴铏直接起身,当场对在场保义军文武说了他们二人此行来的目的。
……
此时,堂内内气氛凝重,唯有厅外秋风飒飒。
赵六、张龟年、袁袭等人皆垂首肃坐,目光低垂,心中却各自翻腾。
果然,裴铏与鲜于岳倍道兼程,不是只为了说这些话的。
当着众人的面,裴铏清了清嗓子,开口:
“吴王殿下,我二人此番前来,是奉了使相之命。”
赵怀安抬起头,目光如炬:
“使相有何吩咐?”
裴铏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双手呈上:
“使相亲笔。”
赵怀安拆开信,开始翻看。
信是高骈亲笔所书,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信中只是说了一些他们过去相处时的话,叙说旧谊,然后转而就说当年自己去老高家中拜访,见了他的小女儿高涛涛,此后就总向老高问起咱赵大的事。
看到这里,赵怀安心里还挺美,觉得,难道这就是,一见赵大误终身?
然后老高就觉得自己是留不住女儿的心了,现在他年纪大了,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小女儿的终身大事。
现在他就想以爱女高氏许配自己,结为秦晋之好,从此淮南、保义,便是一家。
赵怀安看了后,心里一惊,随后对众人说了其中最关键的部分:
“高使相想将小女儿嫁给我,结为秦晋之好,从此淮南、保义,便是一家。”
此言一出,堂内众人皆惊。
张龟年眼中精光一闪,袁袭捋须沉思。
赵六则瞪大了眼睛,心里暗道:
这高骈老儿也是个坏种,这种情况下联姻,不就是为了稳住咱们?或者更直接,就是想拉咱们保义军下水,帮他去打镇海军。
那边,赵怀安说完后,沉默,不发一言。
裴铏见赵怀安不语,继续道:
“吴王,此非寻常联姻。”
“使相年事已高,膝下子孙不孝,唯有此女,视若珍宝。”
“若你与高氏成婚,便是淮南节度使府的女婿,名正言顺。”
“届时,待使相百年之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再明白不过。
鲜于岳也帮忙补充道:
“大郎,高小姐年方二八,才貌双全,也习弓马,更兼韬略,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使相曾言,此女有巾帼之气,若为男儿,也是豪杰。”
听得裴铏和鲜于岳两人来回说,赵怀安也终于开口,只是有点苦笑:
“老裴,大兄,你们这不是害苦我吗?”
“我都有王妃了,那高涛涛嫁进来,总不能做个侧吧,这老高能同意?”
可没想到,裴铏还真的就点头了,还直接拿高骈亲口说的话:
“使相亲口说的,赵大你是个英雄,涛涛能给你做侧,也不辱没高家门楣。”
其实这话也不错,他们不晓得的是,现在在后宅做侧的两个,还是大唐公主呢。
旁边,鲜于岳也有点急了,索性说得更直接了:
“大郎,如今局势看似是可控的。”
“如那周宝,他镇海军能有多强?实力怕是连咱们淮南三成都没有。”
“但你我都是用兵打仗的,当晓得,兵不在多寡,而在是否上下一心。”
“此前吕用之因事被使相训斥,好似稍却,但实际上,他的权力早就布满州府,而对此,使相一无所知,还以为自己大权在握。”
“现在周宝来袭,需要诸将用命了,可谁愿意拼命?”
“使相常年闭居迎仙楼,我淮南将就算前线立功了,使相也不晓得。”
“而你要想封官许愿,就只能投靠吕用之,所以此次和镇海军的战事,吕用之的权势将会更加大,到时候,他还能容得了使相?”
“而那时,高氏满门,恐无噍类。”
“现在大郎,你答应联姻,就可以女婿之名,领兵入扬州。”
“一则可得淮南之宝,二则也是为了关键时刻能保住高家一门啊!如此,也算不负老高简拔一场了。”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
这个时候,张龟年忽然开口:
“裴先生、鲜于大郎君,话是如此,可对咱们风险不小啊。”
“如今我保义军正在整训扩编,六州也在推行新政,当有重兵留藩,如此可用之兵不过万余,这种情况下,掺和到淮南局势,恐怕得不偿失啊!”
“的确,扬州,江淮之枢,天下财赋重地。得扬州者,可得江淮。得江淮者……可图天下。”
“但现在,高使相只是愿意和我联姻,却没有说让咱们带兵入扬州。”
“如果咱们贸然提兵东进,恐怕会被高使相给误会,说咱们趁火打劫啊!”
“所以,至少至少,当要有高使相许肯咱们出援,方为名正言顺。”
而旁边的袁袭则是摇头:
“高使相的为人,如何会向咱们求援?”
可话音未落,堂外又是一阵急促脚步声。
……
一名背插“急”字旗的信使满头大汗冲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
“大王!扬州高使相急信!”
赵怀安接过,拆开火漆,展开信纸。
只看了数行,就脸色大喜。
真是要什么来什么!
原来信中说了一个大事。
原来当年那个高骈亲自改名的杨行密竟然于海陵举兵反了,而且还向周宝求援。
而周宝竟然没在乎杨行密就是杀他侄子的那人,竟然还真的就命令此前叛逃过去的张瑰率兵万人渡江,与杨行密合流,兵锋已指江都。
本来这事算什么大事?
对高骈来说,杨行密算什么人物?就算有张瑰相助,那也不过是万把兵,反手可灭。
于是,他就令大将俞公楚出精兵三千,姚归礼精锐三千继后,主动迎击杨行密和张瑰,却没想到在海陵西三十里桥一战,大败,最后俞公楚和姚归礼竟然先后投降了。
这下子高骈顿时觉得不妙,意识到自己对诸将有点掌控不住了。
他暗暗后悔纵容吕用之压制诸将,现在却又离不开吕用之手上的察子来管控局面,只能想到,让赵怀安带保义军前来救援。
高骈给赵怀安许诺,他们翁婿联手,先灭叛军,后攻镇海,而自己一旦百年,他手上的淮南也是你赵怀安的。
这些承诺就这样落在纸面上。
而看到这些,刚刚还有些扭捏的赵怀安,将此信贴身放好,然后对裴铏和鲜于岳道:
“去!这婚结定了。”
“现在杨行密反了还和周宝联合,淮南诸将思变,似乎有意要让杨行密杀吕用之,现在老高请我出兵,我决定带兵入淮南,一方面帮老高平叛,一方面就在扬州完婚。”
这个时候,张龟年问道:
“大王,那咱们出兵多少合适呢?”
赵怀安想了一下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