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州要继续深化推行新政,没有大兵坐镇是不行的。”
“这样,就带马步万人。”
可张龟年却担忧道:
“大王,会不会太少了。”
“周宝和杨行密一联合,既有兵力,又能联络淮南诸将,情况已经很复杂了。”
“还有淮南诸州的军头,如今他们态度也暧昧,我保义军虽勇,但如此情况下卷入乱局,恐有危险的。”
此刻裴铏刚从杨行密造反的消息中回过神,听到张龟年的话后,摇头道:
“老张,不然!”
“扬州乃天下雄城,墙高池深,粮草充足,诸将纵然猜忌离心,却不会纵叛军入城的,因为他们父母家小全在城内。”
“以叛军的兵力,就算兵临城下,也不可能拿下扬州。”
“而且镇海军渡江而来,客军作战,补给线长,若久攻不下,其势自沮。”
“至于吴王出兵万人,实际上已是够了。”
“因为城内诸将,或多或少都和吴王有交情,只要从中拉拢,就能稳定局面。”
“此次入扬州,当发挥长袖善舞,而不是与众人为敌。”
“至于杨行密和周宝,二人岂是真心合流?不过各取所需罢了。”
“那杨行密与周宝有杀侄之仇,现在周宝就算是为了大局,想吞并扬州,一时忍耐,可如此同床异梦,迟早生变。”
听完裴铏剖析,赵怀安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诸位以为如何?”
张龟年沉吟片刻:
“如能拉拢淮南诸将,那对咱们的确是天赐良机。”
“扬州,江淮之枢,得扬州者得江淮。”
“昔刘备取益州,亦是借刘璋之邀,入主成都。”
“今高使相以女妻主公,入援扬州,若得扬州,则北控淮泗,南扼长江,东连海岱,西接荆襄,霸业之基,由此始也。”
袁袭亦是抚掌赞同:
“右丞所言极是,且即便大王不应,待周宝、杨行密取扬州后,必窥伺寿、光、庐三州。”
“届时我保义军还是要打这一仗!”
“与其别人来打我们,不如我们主动入居,先发制人,入主扬州,整合淮南之力,继而挥师南下,吞并镇海。”
但赵六却不这么想的,他依旧担忧道:
“兵马还是要带多一点,此去扬州,如入虎穴。”
“那吕用之一党在扬州城中经营日久,党羽遍布。”
“额说个难听的,纵然高老儿有心助咱们,然其势已衰,能否制住吕党,尚未可知。”
“若入城后高老儿反为所制,如之奈何?”
对于赵六的担忧,鲜于岳也是深有同感的,他说了这样一个事:
“吕用之所培植的察子在江都无孔不入,据说一些淮南将在宅邸私话都能被察子探知,有一次兵马使韩问到迎仙楼请安,当时出来后整个人汗涔涔的,吓得不轻。”
“后来才晓得,原来韩问这人爱吃酒,有几个酒搭子,常来他家中吃酒,那韩问也听闻察子厉害,所以每次吃酒言必遥敬使相,然后再吃,也从不说扬州事。”
“可即便如此,那一次韩问请安,使相还说了一句,你每日和军中大将在家中吃酒,是要结党吗?”
“当时韩问骇得说不出话,讷讷出了楼。”
“这就是察子们的厉害!”
“大郎去了扬州,首要注意的就是这股力量。”
赵怀安听了鲜于岳的提醒,脑海里却想的另外一个层面的事情。
因为他是颇有点理解高骈的做法的。
如赵怀安和高骈这样的位置,除了要和朝廷打交道,和邻藩的摩擦外,最最要小心的就是藩内大将。
这么多节度使,几乎八成以上都是倒在自己麾下大将的刀下的。
尤其是前几年,中原地区的诸藩几乎是掀起了一波下克上的浪潮,如周岌驱逐忠武军节度使,时溥作乱做了感化军节度使,还有本为平卢将的曹存实,也是曹全晟的侄子,占据了天平军。
甚至之前是宋威治下的平卢军,在宋威被褫夺都统,忧愤而死后,他的牙将王敬武也驱逐了当时的节度使安师儒,自立为留后。
总之,短短两年间,中原的淄青、平卢、忠武、感化全部换了一遍主人,还不用说南方了。
在这样的背景下,高骈以察子这种特务来监控诸将,其实就是他对此的一个自然反应。
其实赵怀安又哪里不是如此呢?
只不过他外面裹着恩义,又削弱了领兵将们的兵权,将大部分军力全部集中在寿州。
然后兵符又在军院,而各军的后勤补给也全部收归军院,使得赵怀安下面的大将们,如果没有兵符,最多不过调动百人。
其实,真正关键的时候,百人也能成事,但在赵怀安如日中天的时候,他下面的军将们显然是没有太宗皇帝那么大能耐的。
而换到高骈这边,他不像赵怀安有这么多的制度钳制手段,所以用了最不得人心的一种方式,还弄得那么显眼。
但有没有效果呢?那是相当有的。
在鲜于岳绘声绘色说着韩问的故事时,赵怀安甚至能猜到,这事没准就是高骈自己放出来的。
这就和圆形监狱一样。
如何镇压比你人数多的多的犯人呢?其实就是让他们觉得,他们每时每刻,做什么都会被建于中间的高塔看得清清楚楚。
而可怕的还不是直接的监控,而是你压根不知道有没有被监控。
这种情况下,每个人都会谨小慎微,不敢逾越雷池一步,最后就形成了一个自我监督的环境。
就和现代的摄像头,它甚至都没联网通电,单纯摆在那边,你都不敢犯罪。
而高骈的这种手段,故意制造出的察子无孔不入的氛围,恰恰是他花最小的手段,监住麾下的这群虎狼将们。
甚至高骈这种深居简出,搞神秘主义,则更是让下面人难测了。
自古一些权谋大家无不是惯用这些手段来威慑人心。
所以,赵怀安把高骈看得透透的。
他自己就办了黑衣、锦衣两个特务组织,他能不知道这些人的局限吗?
但对于鲜于岳的提醒,赵怀安也不会觉得是言过其实。
毕竟这吕用之能以一个卖药的江湖术士在淮南掀起如此风浪,哪里是普通人?
就像现在,按照鲜于岳和裴铏的说法,这个本是高骈手里刀的吕用之,早已经能反客为主了。
而现在咱们的老高,还觉得一切尽在掌握呢!
说实在的,不是他手段失灵了,而是人人都晓得你老高岁数大了,而且常年看不到人,人家真不晓得你的存在。
原先他的权力位已经被吕用之一步步侵夺了。
所以,赵怀安对鲜于岳笑道:
“大兄,你放心,我这人最是小心谨慎,没有万全准备,我是不会下场的。”
“我所带的马步军,乃是我保义军精锐之精锐,在正面战场,轻易能击溃三倍于己的兵力。”
“而且我会布置第二批援军,随时可以支援到扬州。”
“寿州至扬州不过五百里,精骑三日便至,大军开拔,也不过九十日可至,再如何,我麾下衙内军,坚持十日还不成?”
“更不用说,我赵大自问还是有几分名声在的,而吕用之虽权倾一时,究其根本,不过倚仗妖术蛊惑使相,结党营私,其党羽多为趋炎附势之徒,并无真心。”
“昔我在川中,鄂北,淮南旧部多有仰慕我者,等我入扬,还不是等闲便能招徕群雄?”
鲜于岳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裴铏后,也说道:
“大郎,我在扬州多年,也交了不少朋友,本身对吕当虚实也甚为了解。”
“其核心不过是张守一、诸葛殷、许戡这些人,他手里有莫邪二都,兵马虽锐,但定然是不如保义军的。”
“你既然想得明白,那就听你的。”
就这样,众人又你一言我一语,将可能的利弊都分析了一遍。
最后,赵怀安听完后,对众人坚定说道:
“老高这人毛病不少,但对我是有几分知遇之恩的,如今更以女妻我,现在淮南危难,我不能坐视。”
这是明面上的理由,真实的则是下语句。
“且扬州乃江淮重镇,若落于周宝、杨行密之手,我保义军亦免不了一战。“
“所以此战,乃是不得不为。”
他顿了顿,随即下令:
“然则,出兵需有方略。”
“我意做如下安排!”
“此次东进,我亲率飞龙都、飞虎都、飞熊都三都精骑,计三千骑。”
“再领背嵬左、右二卫,拔山左、右二卫,共四卫步甲八千,合计马步兵一万一千人。”
说着,赵怀安看向堂下:
“王进!”
王进踏前一步,抱拳:
“末将在!”
“你为前军都指挥使,领飞龙都先行开路,沿途探查敌情,遇小股敌军可自行击破,遇大军则速报。”
“诺!”
“刘知俊、李重霸!”
“末将在!”
“你领飞虎都、飞熊都为左右翼,护卫中军。”
“诺!”
赵怀安又看向鲜于岳:
“大兄,你熟悉扬州情势,可愿为我参军,随军参谋?”
鲜于岳单膝跪地:
“愿为使君效死!”
赵怀安扶起鲜于岳,又看向裴铏:
“裴先生。”
“先生大才,怀安欲请先生暂署行营司马,辅佐我协理与淮南诸方势力的关系,你可能胜任?”
裴铏深深一揖:
“敢不效命!”
安排已定,赵怀安走回案前,提笔疾书。
一封信写给高骈,言自己作为老高一手提拔起来的老部下,在老领导危难时,提兵入扬,义不容辞!
另一封信,却是写给周宝,赵怀安笔锋凌厉:
“周节帅檄文,本王已阅。”
“高公确有失察之过,然吕用之作乱,非高公本意。今本王受高公所托,入扬州稳定局势。”
“若周节帅果为社稷计,当止兵戈,退还本境。若必欲趁火打劫,本王虽不才,愿提江淮子弟,与节帅会猎于长江!”
写毕,用印,交予信使分送。
赵怀安环视堂下,声音沉毅:
“两日后,祭旗出征。此去扬州,非为私利,乃为拯淮南百姓于水火,还江淮一个朗朗乾坤!”
众将齐声:
“愿随大王,万死不辞!”
……
当夜,赵怀安在寿州府邸的内堂设下家宴。
烛火通明,菜肴丰盛,暗香流动。
赵怀安端起酒杯,环视座中诸女,王妃裴十三娘端坐主位之侧,已有大妇风范。
永福公主因为怀孕,身子发福了,但整个人的围度却更加丰满,在一众女官的陪衬下,更显美艳。
然后是吴国太和安妃、贤夫人、茂夫人、婉夫人,还有拓跋家的女儿,拓跋高玉等人,总之家宴上一派祥和。
于是,赵怀安缓缓开口,将自己不日要出兵扬州,并且答应了和高骈联姻,要在扬州和高骈的小女儿高涛涛完婚,同样是侧妃。
话音落下,席间一片寂静。
这对在场人来说,无疑是个坏消息。
不仅赵怀安要暂时离开他们,还要再接受后宫里再多上一人。
半天,还是吴国太先开口,她总是无条件支持自己的儿子,于是说道:
“那要带名长辈去,不能失了礼数。”
赵怀安笑着应道:
“嗯,已经和舅舅说了,这一次他会随我去扬州。”
见众人有点沉默,赵怀安还笑着说了句:
“没什么危险,至少没我去代北时危险。”
说着,赵怀安抿了口酒,也解释了句:
“我不去不行的,如今扬州乱象已生,吕用之把持军政,老高明显控制不住局面。若我不去,淮南必落入奸佞之手。”
这时候,裴王妃忽然笑道:
“这是好事,待大王回来,宫内又多了一位姐妹,当更是热闹了。”
赵怀安沉默了会,尴尬笑了下:
“这个嘛,总之后宫之事都听你王妃的。”
然后他看到永福公主白了自己一眼,只好默默吃酒。
但很快,贤夫人也挺着个肚子,开始活跃气氛,很快众女就忘了这事,开始享受晚宴,显然众女都知道,她们这样的身份,后宫人数越来越多,也是必然的。
见此,赵怀安暗自舒了口气,然后喝得高兴起来,又给母亲和夫人们跳上了一首。
当夜,赵怀安宿在了永福公主处。
不能,但可以。
……
两日后,寿州城外。
万人精兵列阵,旌旗蔽日,甲胄耀光。
飞龙、飞虎、飞熊三都骑兵居前,人马皆披玄甲,肃杀无声。
背嵬、拔山四卫八都步甲居中,步槊如林,甲光耀日。
后军辎重连绵,民夫驱车随行。
点将台上,赵怀安一身明光铠,腰悬横刀,背披赤红大氅。
身后“赵”字大纛与“呼保义”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目光扫过台下将士,朗声道:
“兄弟们!又到了出战之时,你们银钱可交给家中?”
一众武士们哈哈大笑,有说都用完了,有说交给家里婆娘了,还有说,都给了家里老娘,婆娘这种,钱是给她们看的,不是给他们用的。
总之,这些久经沙场的武士们,早就习惯了征战生活。
他们从来不问为什么出阵,只问敌人在哪。
赵怀安见士气可用,看来休假和半年的扩军操练,效果显著。
于是,赵怀安也不废话,直接严明军纪:
“现在,我再次严明军纪!”
“此战,凡我保义军将士,当严守军纪,秋毫无犯!敢有掳掠百姓、欺凌妇孺者,斩!敢有临阵退缩、贻误军机者,斩!敢有通敌叛变、泄露军情者,斩!”
三声“斩”字,如雷霆震响,万人肃然。
此时裴铏在旁,见此忍不住赞叹道:
“保义军果然雄师,令行禁止!此我淮南军不如也。”
赵怀安哈哈一笑,对裴铏也不隐瞒:
“嗨,都是人,其实能有什么不一样,下面人怎么做,全看你上面多重视。”
“所以每临战,我其他不讲,但军纪必讲!”
“而且越是大战,我讲的越多!讲得也越重!”
“有时候我明知道重复了多少遍了,但还不能不再重复,明知道刚刚才讲过,却又不能不再讲!”
“因为,不讲不放心,讲了诸将不上心也等于没讲!”
到这里,赵怀安也是有点自嘲:
“这就是‘猴子不上树,你就再多打几遍锣’,我反复讲,反复敲,下面就是想不重视也难啊!”
“其实这也是没办法,我哪里不想军法在那边,下面人自然就遵循?可做不到啊!”
“没有我重视的军法,那也就是个摆设!”
听了这样一番话,裴铏却一点没有小瞧赵怀安,反而更是佩服。
能将人心和治理想得这么透彻,吴王堪能为天下主!
此时,旗帜摇晃,赵怀安拔剑指东,大喊:
“出征!”
于是,号角长鸣,战鼓擂动。
万人大军便如赤色洪流,滚滚东去。
烟尘起处,赤旗招展,直向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