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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四章 :地煞(加更,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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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的扬子砦,昏昏欲睡。

  正午的日头毒辣,晒得营寨土墙发烫,连江风都带着黏稠的热气。

  砦墙上的哨兵拄着步槊,眼皮打架,汗水顺着额角滑进领口。

  江面波光粼粼,几艘巡江的小船懒洋洋漂着,船夫躲在篷下打盹。

  扬子砦距离扬州城不过三十里,控扼江津,是扬州西面水陆门户。

  当年隋开皇十年,刚刚平定没多久的江南皆反,杨素就是从这里渡江平叛的。

  后来隋大业九年,吐万绪等率军,也是从扬子津夜渡,这才击退了刘元进叛军。

  到了高骈时代,这位素爱大兴土木的高使相又在这里的津渡边修建此砦,之后就一直为淮南水军屯驻要地。

  平日里,这里舟船往来,士卒操练,也算热闹。

  可在前些日的那场叛乱中,过半的淮南水军卷入其中,最后更是有两千多水军裹挟着水军大将张瑰投降了对岸。

  所以这砦内的人一下就少了不少,直到这两日淮南节度使副使高柷带着两千马步抵达这里,这才稍微恢复了些,但也和过去不能相提并论了。

  这会,从长江送来的风,稍稍吹散了些炎热,但砦内依然炎热。

  所以高柷所部抵达后,索性就在砦外设垒,并没有入寨。

  在一片帐篷的中间,三重帷幕内,高柷这位高骈之弟,地位显赫的副使,正在和幕僚们谈着扬州城内的动静。

  虽然他们已经离开了扬州城三十里了,可这些人的注意力还是没有离开那里,对城内的一举一动都了然于胸。

  ……

  三重帷幕隔绝了暑气,也隔绝了帐外的喧嚣。

  帐内四角摆着冰盆,丝丝凉意沁人心脾,与帐外的酷热判若两个世界。

  高柷斜倚在胡床上,一身素色绸衫,手中把玩着一枚玉貔貅。

  他年近五旬,面容与高骈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眉眼间少了那份沙场磨砺出的锐利,多了几分养尊处优的圆润。

  此刻他眉头微蹙,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一卷帛书上,愁眉不展。

  “使君……”

  坐在下首左侧的韩归范率先开口,他年近五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

  “城内最新消息,吕用之前日又往迎仙楼送了三名女冠,说是从茅山新寻来的仙姑,能炼九转还丹。”

  韩归范所说的九转还丹可不是吕用之瞎编的,而是此时外丹术中最高等级的丹药。

  此九转非是烧炼九次,而是契合易学思想中“九为阳数之极”,也就是烧到最后,丹药已凝聚天地纯阳之气,服之可脱胎换骨,实现长生不老甚至羽化成仙。

  所以本朝帝王也多痴迷于此,太宗、宪宗、武宗等均召方士入宫炼制九转还丹。

  但结果都不怎么好。

  如宪宗时期,方士柳泌为皇帝炼九转还丹,宪宗服后暴亡;武宗更是广集道士,在宫中设炼丹炉,最终因丹药中毒身亡。

  所以后面敢服丹的已经非常少了,也不知道吕用之又是如何说服高骈的。

  而高柷听了后,也不怎么装了,直接“噗嗤”一声笑了:

  “什么九转还丹?我看是九转催命丹!兄长这些年服的那些丹药,哪一丸不是吕用之那妖道献的?服了这些年,身子不见好,脾气倒是越发古怪了。”

  “只是我那兄长向来聪明,难道不知道之前几位先帝都服了此丹,最后都暴毙了,他难道不怕死吗?”

  坐在右侧的程朴,也是他的行营长史,接过话头。

  他比韩归范年轻些,约莫四十出头,身材微胖,面皮白净,说话时总带着三分笑意,此刻却敛了笑容:

  “左右不过是说些,什么以前先帝们没选址好,又或者择日、祭祀不对,又或者他吕用之有什么独门炼法,总之这种事情,越是觉得天命不凡的,越是深信不疑。”

  “而且那妖道也的确有点手段,使相再被骗,也不是不能理解。”

  “哎!”

  程朴说完,韩归范就担忧道:

  “现在吕用之越发肆无忌惮,直接把持幕府,所有文书都要经他过目。”

  “前些日,某递上去的漕运账册,被他扣了两日,后面竟然又被退回来了,里面竟然还多了几处批注,全部都是他不懂,不能批。”

  “他一个道士,能懂什么漕运?”

  这个时候,坐在最末的郑杞冷冷插了一句:

  “吕用之哪里是不懂啊,他可太懂了!”

  这位荥阳郑氏子弟,向来以直言敢谏著称,这会在高柷的行营,他也是直接说道:

  “这吕用之全然一副手段,他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淮南道的事,没有他点头,什么都办不成。”

  帐内一时沉默。

  冰盆里的冰块缭绕着烟气,融化的水珠顺着铜盆边缘缓缓滴落。

  高柷坐直身子,脑子里想着自己兄长哪天吃药吃死的场景,心噗通噗通在跳。

  忽然高柷摇头,问了韩归范一句:

  “张瑰那边……有动静吗?”

  韩归范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

  “今晨江上哨船回报,对岸连日增兵,旗号杂乱,但隐约可见‘张’字大旗。”

  “张瑰降敌后,被周宝授以水军都兵马使之职,如今正在江对岸整编水师。”

  “据探,他已收拢原淮南水军残部近三千人,加上周宝拨给他的海陵水军,麾下战船已逾百艘。”

  “百艘……”

  高柷咀嚼着这个数字,脸色担忧:

  “扬子砦原有战船一百二十艘,如今砦内只剩四十余艘老旧船只。”

  “张瑰带走了一半家底,还都是楼船、斗舰之类的大家伙。”

  “此消彼长,这江防……悬了。”

  程朴轻咳一声,压低声音:

  “使君,某听到些风声……说张瑰被裹挟时,是打算投奔到保义军那边的,要不是忽然刮了一场江风,将他们刮到了瓜洲,他们这会多半都已经投到保义军那边去了。”

  “哈?”

  高柷抬头,脸上带着惊愕,然后更加担心了:

  “你们说,那赵怀安会不会趁火打劫啊!”

  程朴不吱声了,这事有点敏感,不能乱说。

  倒是郑杞年轻胆大,冷笑道:

  “那赵怀安现在肯定是虎视眈眈。”

  “他本封是润州,可润州又是周宝麾下的核心重镇,如何会轻易放手。”

  “所以周宝和赵怀安是一定不会联合的。”

  “其实,如果不是这么一趟事,我们倒是能利用周宝和赵怀安起摩擦,从而从中渔利。”

  众人默然,但说这话明显已经是迟了。

  程朴换过这个话题,忽然说了最近一事:

  “前几日,吕用之是又奏请使相,要增设江防巡察使,而他举荐的人就是他的义子吕师雄!”

  “若是这长江水道交给了吕师雄,以后淮南财政不是要尽落于吕用之手里?”

  高柷听得郁闷,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就感觉吕用之这些人就像在他们姓高的这些人脖子上套了绳索,现在越勒越紧了。

  此刻,帐内冰盆的凉意似乎突然失去了作用,高柷只感到一阵燥热从心底升起。

  他犹豫了下,说道:

  “兄长他……”

  “这些日还不理政吗?”

  在场三位幕僚对视一眼,韩归范斟酌着词句:

  “使相……仍居迎仙楼顶层,除吕用之、诸葛殷、张守一等寥寥数人外,旁人难得一见。”

  “前日裴长史求见,在楼下候了整整两个时辰,最后只得了一句知道了,便被打发回来。”

  “裴铏?”

  高柷眉头皱得更紧:

  “他可是兄长心腹,连他都见不到?”

  程朴叹道:

  “使君有所不知。自去岁那场大病后,使相性情大变,愈发亲近道流,疏远旧臣。”

  “如今节度使府的大小事务,多由吕用之一党把持。”

  “裴长史虽仍居长史之位,实则已被架空。”

  “某听说……他近日屡次上书请辞,都被吕用之扣下了。”

  “扣下?”

  高柷不解:

  “吕用之留他作甚?”

  郑杞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留着他做事呗!”

  “吕用之这些人除了装神弄鬼,还能做甚?”

  “而且现在淮南下面各州,还是比较认裴长史的押印的,现在文书有他这位幕府长史过个目、画个押,也算是名正言顺。”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

  高柷忽然笑了,笑声干涩:

  “所以我现在带着两千人马驻在这扬子砦,怕也是遂了吕用之他们的心了,把咱们支开出扬州,免得碍了他们的眼。”

  可高柷的自嘲并没有让几人同情,韩归范欲言又止,程朴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倒是是郑杞更要再次冷哼,直视高柷,目光灼灼:

  “使君既知如此,更当早做打算。”

  “打算?”

  高柷手抖了下,故作不解,看向他:

  “什么打算?”

  郑杞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吕用之专权,妖道惑主,淮南军政已乱。”

  “使相受其蒙蔽,深居简出,大权旁落,长此以往,淮南必生大乱!”

  “使君乃使相胞弟,名分所在;如今又在外掌兵马,实力所依。”

  “当此危局,正该挺身而出,清君侧,正朝纲!”

  “清君侧……”

  高柷整个人抖了一下,连连摇头:

  “你说得轻巧。吕用之把持迎仙楼,掌控兄长饮食起居,身边还有诸葛殷、张守一这些妖人辅佐。察子遍布扬州,稍有异动,顷刻便知。”

  “我拿什么清?”

  “有兵。”

  郑杞斩钉截铁:

  “使君麾下这两千人马,皆是淮南精锐。扬子砦虽残破,仍是江防要冲。只要控制此砦,扼住江津,进可呼应扬州,退可过江再图。”

  他顿了顿,声音放大,继续道:

  “再且,吕用之倒行逆施,军中早就怨声载道。”

  “张瑰为何叛?虽是裹挟,不也是受其排挤,走投无路?”

  “使君若振臂一呼,必有豪杰壮士响应。”

  “某听闻,濠州刺史毕师铎对吕用之一党早已不满;滁州刺史李罕之,为人桀骜,未必能容吕用之……”

  “毕师铎?”

  高柷打断他,眼神锐利起来:

  “你想让我借外州兵?”

  面对高柷的眼神质疑,郑杞坦然道: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毕师铎这些人本就是草军降党,在吕用之这些人的倾轧下,早就惴惴不安。”

  “一旦使君你高举旗帜,只需修书一封,彼辈必群起响应!”

  高柷不说话了。

  忽然,那边韩归范也跟着开口了,一如既往的沉稳:

  “使君,郑杞所言,虽有些……激进,但大势如此,不得不虑。”

  “吕用之一党,已非疥癣之疾,实乃心腹大患。”

  “如今他们掌控使相,把持府衙,下一步恐怕就要对使君你们这些族亲下手。张瑰是第一个,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程朴也抬起头,脸上惯常的笑容消失无踪:

  “某在扬州还有些故旧,近日传来消息,说吕用之正在暗中排查各军将领与使君的往来……尤其是,与使君往来过密的。”

  听到这话,高柷手指一僵。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马蹄声和呼喝。

  高柷神色一凛,韩归范已起身走到帐门边,掀开一角帷幕向外望去,随后出帐。

  片刻后,他又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使君,是吕师雄……他带着一队察子来了,说要巡视江防。”

  “吕师雄?”

  高柷终于绷不住了,大骂:

  “吕用之的这个义子,一个靠着献妻妹给诸葛殷当鼎炉,才爬上来的货色?他也敢来欺我?来我营中巡视?欺人太甚!”

  郑杞则是皱眉,低声道:

  “使君,来者不善。怕是吕用之不放心使君你久逗扬子砦,派他来盯着呢。”

  高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已恢复平静:

  “那就让他巡视,我看他能耍什么花样!”

  说着,高柷走到帐门边,最后回头看了三位幕僚一眼,目光深沉:

  “你们刚才说的,我都记下了。但眼下……先拿下瓜洲再说。”

  帷幕掀开,热浪扑面而来。

  高柷眯起眼,看向砦门外那一队鲜衣怒马的骑士。

  为首之人一身锦袍,面白蓄着长须,人模人样的,正是吕师雄。

  他端坐马上,身后数十察子黑衣佩刀,同样高踞马上,一路入营,眼神倨傲。

  高柷脸上堆起笑容,迎了上去:

  “吕巡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这大热天的,快请入帐歇息,喝碗酸梅汤解解暑……”

  他的声音热情洋溢,仿佛真在迎接上差巡查。

  在他身后,帷幕落下,韩归范、程朴、郑杞三人也出帐迎接。

  没一会,吕师雄带着数十骑一直走到了高柷面前,他乜着高柷,打量了下左右,忽然讥讽道:

  “高副使,使相让你去打瓜洲,你倒是在扬子戍躲了起来!”

  “你呀,让使相和真君,太失望了!”

  那边高柷脸上没有任何尴尬的样子,正从牙兵手上端来一冰好的三勒浆,就要捧给吕师雄,后者正要冷哼去接。

  忽然,外边一名信使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来,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袍,手中漆筒上的火漆犹自鲜红。

  他滑跪在地上,高举着漆筒,大吼:

  “大捷!黑云都将杨行密已克瓜洲,俘获无算!”

  听到这话,高柷猛地抬起了腰,急步上前,抢过军报,光急速扫过那几行墨字,胸膛剧烈起伏,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却是让吕师雄觉得那么刺耳。

  高柷哈哈大笑,手里的三勒浆直接就是一饮而尽,让吕师雄更是愤怒。

  但这会高柷哪里还在乎这小人物,意气风发:

  “好!好一个杨行密!不愧是我淮南猛虎!”

  说完,他转身对左右高声道:

  “传令!即刻在扬州戍设宴,我要亲自为杨都将庆功!所有参战将士,赏钱翻倍,酒肉管够!”

  随后,高柷才转身,对吕师雄笑道:

  “吕巡察,你可务必要来,不然本公会失望的!”

  ……

  三日后,杨行密亲率有功坐船返回扬子戍。

  刚下船,高柷竟亲自津口迎接。

  杨行密受宠若惊,慌忙下船行礼,却被高柷一把拉起,随后用力拍着杨行密,高兴得不能自已:

  “小杨此战,一日克瓜洲,大涨我淮南军威!”

  “好啊,就得这么打!不然那周宝老匹夫,当真以为我淮南无人耶?”

  之后,高柷将庆功宴设在大帐,那吕师雄果然没来,显然是让高柷失望了。

  当夜,烛火通明,乐舞不绝。

  高柷高居主位,连饮三觥后,忽然当众宣布:

  “自今日起,海陵县及沿海三镇,尽付杨行密治下!”

  “海陵乃江海交汇之地,商船云集,盐铁之利甲于东南。”

  “以此为基,行密可广募壮勇,打造舟师,为我淮南再扬军威!”

  此言一出,杨行密等人激动坏了。

  原来海陵是之前高柷的本镇,不仅是税赋重地,更控扼长江口,南通闽越,东望新罗、日本。

  这高柷将自己的就食地直接分出一块最肥的给杨行密,是真的出了大腿肉了。

  所以,当场,杨行密就离席跪地,甲叶铿锵,激动大喊:

  “末将必肝脑涂地,以报使君知遇!”

  宴至深夜,高柷酩酊大醉,被侍从扶回内室时,犹自抓着杨行密的手喃喃:

  “有了海陵……行密,你当可大展拳脚……来日,这淮南……”

  “还要看你我!”

  “我非……”

  他没有说完,便沉沉睡去。

  可高柷是睡着了,杨行密却被说得彻夜难眠。

  ……

  可高柷并不知道,同一封捷报,在扬州高骈的案头,却掀起了完全不同的风暴。

  三日后,扬州的迎仙楼内。

  “混账!”

  紫檀木案几被一掌拍得震颤,笔架砚台倾倒,墨汁泼洒在丹青上,将一只刚刚画好的仙鹤染得污黑。

  此刻,高骈须发皆张,眼中寒光如刀,扫过跪了满地的文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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